猝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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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江城子
责任编辑:闰年
本文获得第九届衬衬杯科幻征文三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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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生命对人来说只有一次,因此,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一个人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但江安只是个普通人,他做不到无悔,也做不到无愧。

坐在江安隔壁桌的男人一边吃面一边频繁眨眼,飞快操作着他眼前的虚拟界面。这种落伍的操作方式惹来了周边年轻人的频频侧目——靠眼珠转动和上下眼睑合拢的方式来辅助操作的技巧已经是三十年之前的了。

这样说来,这个吃着鸡蛋番茄面的男人应该就是长生计划的早期成员?念及此处,江安忍不住又多瞅了他几眼。

江安今年已经七十二岁了。八十岁是政府规定加入长生计划的最后期限,但他还没有决定好是签下合约还是自然死亡。也因为这种孕妇效应(1)孕妇效应指因偶然因素随着自己的关注而让人觉得是个普遍现象,如当人怀孕了就更容易发现孕妇,这种现象会影响到人的认知和行为。,走在街上看到不自觉做出老套动作的人,他总有一种去学习一番的冲动。

奈何他脸皮薄,政府的报告又太长不看。这一来二去,他竟迟迟下不定决心。择日不如撞日,既然遇到了,不如等隔壁桌吃好饭,就去咨询一下吧。双手拍了拍脸,长吁一口气,江安站起了身。

在他起身的瞬间,隔壁桌的男人砰地一声把脸埋在了面碗里。剩余的汤水溅了他一身,红红黄黄甚是喜人。

坐在柜台后低眉垂目打着游戏的面馆老板抬起头,以众人恰好可以听见的声音低声道:“真是晦气。”

这家面馆是申城的老字号,足有两百多年历史。也因此常常有老客人到这吃饭,借着熟悉的味道回忆一下自己当年的峥嵘岁月。面馆老板处理老客人们吃着吃着就死了的事故已经是熟门熟路。打开电话簿,查询了一下老客人的信息后,几个电话叫来了穿着长生制服的工作人员、警察、殡仪馆和客人的孙女(曾孙女?)后,就戴上围裙开始擦被客人弄脏的桌子——其实桌面和地面都有自洁程序,可他就是喜欢这种清理碗筷的仪式感。

客人的亲人和其余几位负责人交流了一下后,谈定了一个合理的价格。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把客人的脑袋从面碗里抬起来,从头到脚套上一个黑色的袋子带上车,和客人的亲人一起走了。警察和长生计划的工作人员则走进店里,拍了拍手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对于打扰了诸位的用餐体验,死者的亲人对此表示抱歉。她愿意为在座的每个人支付一天的时间作为赔偿。政府和长生计划组会给大家两天的赔偿,希望大家能满意。”

两个弹窗出现在江安的眼前,让他为警察和长生工作人员的服务打分。随手在表示满意的笑脸上按了一下,江安皱了皱眉,又坐了下来。

长生

发达国家的人口增长速度下降甚至出现负增长一直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在一百年前,某个巨大的发展中国家因为政策失误,也陷入了人口老龄化和负增长的双重困境。

开源不成,不如节流。秉持着这种想法,国家成立了长生科研小组和相应的公司。这个国家的人自古以来都有长生的梦想,在死亡的威胁面前,求神拜佛,念经吃药,无所不用其极。得知这个计划的瞬间,整个国家的人民都疯狂了——哪里有需求,资本就会流向哪里。不知妻美,普通家庭,一无所有的人纷纷入股,就连普通百姓都节衣缩食资助科研。

科研组的几位老科学家第一次获得如此充裕的研究资金,当场就有人幸福到驾鹤西去。在这样的压力和支持之下,他们还真弄出了成果来。

永生是不可能的,不存在的。但长生不老却是可行的。首先是对大脑衰老机制的研究出了结果,使得大脑的理论寿命达到了八百年。再之后是干细胞的分化培育取得了突破,伴随着量子计算机的发展,记录下人体某一时刻的全部信息并复原的实验在某种程度上成功了——除了大脑的黑箱尚未破解,强行复原会导致格式化之外,让人永远十八岁不再是梦想。

长生不老的消息一出,人民更加疯狂了。一笔又一笔的资金让围绕着长生的科技树一点点点亮,成本逐渐下降到了普罗大众也可以享受的程度。经过舆论、立法、思辨等探讨和争论,也经过动物实验、自愿者人体试验和小范围试验,长生项目取代了养老。

永远十八岁的人类不会老了,只会死。

因为过去政策失误的教训,人民和政府对于谁可以长生,在漫长的探讨后终于取得了共识:钱能买命。资本主义的社会中,没有什么是不能被买卖的。

用经济理论套一套,长生的规章制度也就出来了。签订了长生协议的人,八十岁之后可以购买干细胞和相应的激活程序。四块钱一天,多买有优惠。逢年过节长生公司还会返利给客户,偶尔会出现优惠套餐。

“只要98,只要98,续命一月带回家!”

长生引发了第一波生育暴跌。所有人都想存钱买命,而不是养个娃和自己抢棺材板——那可是命啊!政府不得不把长生项目和生育绑定在一起:不生不得长生,常生更易长生。

紧接着生育暴跌事件的是穷人的抗议大游行——富人就可以千秋万代下去?那等穷人们死完了,这个国家不就是富人的天下了?

经济学家们力排众议,就像工资分段收费一样,长生也得分段收费。续命的第一个十年内,基础收费低廉,每月100。第二个十年,基础收费翻倍。第三个十年,再翻一倍…..就像棋盘上的稻子一样,悔创阿里的钱也只够他活个四百年。

而今年,就是第一批用户的第七个十年。二的六次方倍,也就是六十四倍。每个月六万四的价格已经不是普通人承担得起的了。可当初的长生协议白字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没钱别长生。

当存款消耗殆尽,优惠套餐也用完,这些穷人最后的日子里,往往会到他们一生中最爱的地方,过上最后的岁月。

当然,干细胞的活性时间无法精确到小时。很多人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就突然一头栽倒在地,猝死了。

就像刚刚被带走的客人一样。

保尔

吃完面,回到家的江安从书架上拿下了一本书。这本他少年时学校要求的暑期读物近日被他从老家的木箱里重新翻了出来。实体书的质感和电子纸相比,有一种岁月的厚重感。

但更厚重的是文字。

“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生命对人来说只有一次,因此,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一个人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这样,在他临死的时候,能够说,我把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人生最宝贵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奋斗。我们必须抓紧时间生活,因为即使是一场暴病或意外都随时可能终止生命。”

人可能无悔么?斜倚在床沿,江安的面容依然年轻,但他的心中满是悔恨。人可能无愧么?起身推开窗,江上的月亮千古长明,衬得他心中愈加羞愧。

他只是个普通人,在少时得知不老与长生之后,他与同时代的人一起肆意妄为过。当余生比自己所知要多得多,那虚度光阴也不是什么错事。

而漫长的寿命带来的是更长的童年。

如果选择了长生计划,那存款和收入大概能够坚持到第七个十年。只用简单的计算,江安就看到了自己的未来。此刻,他无比后悔那些虚度的光阴。那时候虚度的每一天,都是余生早亡的讯号。

愤懑的他打开了一瓶酒。在半醉半醒间,他见到了和初恋分手的那一天,对方哀伤的目光。他见到了和爱人相识的那一天,对手安然的模样。他见到了爱人事故脑死亡的那一天,自己束手无策的惶惶。他只觉自己这一生满是懊悔,却无法弥补。

Deadline

今天是江安八十岁的第一天,也是他能签定长生计划的最后一天。

可他只想坐在爱人的坟前,哪里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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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注   [ + ]

1. 孕妇效应指因偶然因素随着自己的关注而让人觉得是个普遍现象,如当人怀孕了就更容易发现孕妇,这种现象会影响到人的认知和行为。

关于作者

瓦力

白天是一名勤恳的程序员,晚上则出没在科幻写作&翻译的神秘世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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