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科幻研究者任冬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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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访者:任冬梅
采访者:河流
采访时间:2021年2~5月

民国科幻小说中的未来世界是美好和不美好的并肩呈现

河流:目前晚清科幻的研究现状以及研究的困难有哪些?

任冬梅:晚清科幻研究自王德威、陈平原等著名学者贡献重要著述后,一直是中国科幻研究的一个热点。目前晚清科幻研究可以说是仅次于当代科幻的研究热度最高、研究范围最广的一个领域,不管是单篇小说的文本细读,还是作家作品研究,以及整个晚清科幻与现代性的关系等等,都有较大收获。

虽然关于晚清科幻研究的论文越来越多,在研究深度上有更多拓展,但正如李广益老师在《史料学视野中的中国科幻研究》一文中所说,其基本论述对象并未突破前人勾勒的范围。

晚清科幻研究之所以可以取得如此成绩,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先行者在史料搜集方面积累了丰硕成果。所以,目前晚清科幻研究想要有更大的突破的话,可能需要在史料上有进一步的发掘,《晚清科幻小说书目》也需要再整理、删减、甄别以更加精准、完整。晚清科幻研究还面临的普遍问题是,著作与翻译的混淆“科学小说”与科幻小说之别、社会幻想小说与科幻小说之别等等。

河流:民国之后的科幻与晚清科幻又有哪些方面的不同?

任冬梅:首先,是民国科幻小说中到处弥漫着的战争氛围。不管故事情节如何,战争总是以或背景、 或主要内容的方式存在其中,如《月球旅行记》、《冰尸冷梦记》、《未来空袭记》、《十年后的 中国》等等。民国科幻
小说总是无法摆脱战争的阴影,而且是国际间的大战,此时的科幻小说往往强调在战争状态下的强国方式。

其次,民国科幻小说中的未来世界,是美好和不美好的并肩呈现。跟晚清多数未来走向改变、 走向美好不同,民国科幻小说最值得关注的是“恶托邦”与“反乌托邦” 的出现世界。民 国科幻小说中这种现象的发生,可能跟晚清科幻曾经幻想的多种未来在民国已经部分实现, 而实现后的状况跟当时的想象差异显著有关。面对无法接受的现实的丑恶,民国科幻小说更强调出现了大量对现实的讽刺与批判手法的运用。

第三,民国科幻小说中出现了不少对于科技发达的担忧,同时也出现了“邪恶”的科学家形象……作品中能作新发明的科学家,无一例外的成了反面角色,而不像以前是能造福人民的 科学家的形象。

形成这个显著特点的原因在于,战争环境中的科学己经完全变味,科学受到 公共机构的干预,科学家与政府或军事部门有了某种联系,科学此时体现了与前期积极性相反的一面,更多地表现出了消极的、威胁到大众的后果。科学家的掌握权利形象在大众心中不断夸大,以至大众对其感觉恐惧。

第四,为了抵抗现实的昏暗,则是娱乐味道十足的科幻开始的出现。这也是非常值得关注的一点。晚清时候的科幻小说,几乎全是在“新小说”外衣的包裹之下,拥有某种启蒙和精英的色彩;而到了民国时期,由于对现实的幻灭,逐渐产生出了某些带有通俗流行色彩的科幻 小说,尤其是鸳鸯蝴蝶派作家们创作的科幻小说,几乎全以“游戏”、“滑稽”、“消遣”为主 要目的,并没有那么严肃的“启蒙”主题,因而受到大众的广泛喜爱。

如果说科幻小说在中国诞生之初是带着“精英”、“主流”的面貌出现的话,到了民国时期,它才体现出其本该 拥有的“通俗”、“流行”元素,并逐步走向成熟。

河流:除了救亡和启蒙之外,晚清科幻有没有和其他时期的科幻比起来独特的地方?

任冬梅:晚清科幻最独特的地方,是由于刚刚诞生,中西冲突、新旧交汇带来的内容混杂特征,形成了王德威所提出的“晚清科幻奇谭”。 在晚清科幻的情节模式与技术构想方面也有所体现。

情节模式方面:《新中国未来记》借鉴了日本政治小说《雪中梅》以未来视角回顾历史的开 篇;《新石头记》的叙事构架化用了曹雪芹的经典,其中海底探险的情节又模仿了《海底旅 行》;《新野叟曝言》、《新水浒》、《新三国》将旧小说的人物与变法富强的议题结合在一起, 造成超现实的虚拟时空。

技术幻想方面:《新纪元》将 1898 年才被发现的镭引入小说,却对当时已有的“雷锭”、“拉的幼模”、“鈤”等译名弃而不用,而冠之以“追魂砂”,为新元素披上了一层神魔风格的面纱。《电世界》里的巨塔公园高三百三十三层,只因阳九之数乃昌明之象。《新野叟曝言》中太空飞舰三百六十六尺长,以符合周天三百六十六度之数。

河流:您是什么时候开始进行科幻研究的?和晚清科幻是怎样结缘的?

任冬梅:我是在华东师范大学读本科的时候就开始了科幻研究,因为读的是中文系,主业就是文学研究,正当我迷茫于不知道研究什么样文学类型(或者语言)的时候,哈佛大学王德威教授的《被压抑的现代性——晚清小说新论》出版了,其中有专门一章谈“晚清科幻奇谭”,而我又从小就是一个科幻迷,于是刹那间就像劈开云层的一道亮光,我突然发现我可以将爱好与学业结合起来,我可以进行科幻文学研究。

于是,以王德威教授研究为引领,我一头扎进了晚清科幻研究之中。本科的毕业论文就是从时空观的角度结合科技史对中国第一部科幻小说 《月球殖民地小说》进行了深入分析(《科幻乌托邦:现实的与想象的—— 和现代时空观的转变》)。

河流:您的研究得到了哪些不错的成果?

任冬梅:大言不惭的说,确实有一些成果,目前为止出版了一本专著——《幻想文化与现代中国的文学形象》, 发表了几十篇科幻研究方面的论文,其中有不少被翻译成英文、日文并发表。

我的硕士和博士毕业论文都是科幻研究方面的内容。在北京师范大学的硕士毕业论文从晚清“科学小说”这一概念的生成对整个文类进行了探析(《1902-1912:“科学小说”命名及其背后 的意义》)。

到博士阶段,既因导师的指引也因研究工作本身所需的拓展,我将研究视野投向了鲜少人涉猎的民国科幻小说,最后完成了博士论文《梦想中国——晚清至民国社会 幻想小说中“中国形象”的变化》。

此外,还持续参与吴岩老师主持的各种科幻理论书系的编写,以及重庆大学李广益老师主持的“中国科幻文学大系”等编撰工作。由吴岩老师主编,我负责撰写“民国科幻小说史”章节的国内第一本科幻史学术著作——《20 世纪中国科幻 小说史》即将出版,这是我非常期待的一本书。

河流:接下来有哪些规划?

任冬梅:继续民国科幻的发掘和研究工作。

河流:中文科幻数据库的公测对科幻研究会有哪些帮助?

任冬梅:非常惊喜看到中文科幻数据库的出现,我们太需要这样的一个数据库了,有了它以后对科幻 研究会有很大的帮助,尤其是在资料索引、查询方面。

河流:除了晚清科幻,您还关注了哪些其他科幻研究?

任冬梅:民国科幻、当代科幻,我是国内最早针对《北京折叠》撰写学术分析文章的学者,今年日本出版由立原透耶主编的《时光阶梯——现代中国科幻杰作选》选择了17篇有代表性的当代中国科幻短篇,我为本书写作了一篇分析性导读收录于该书,作为后序。

河流:进行科幻研究的人多吗?

任冬梅:过去并不多,几乎屈指可数。现在随着科幻越来越“出圈”,获得主流学术界的关注,再加上更多年轻的科幻研究者进入高校,成长为高校老师,开始自己培养科幻本科生、研究生,目前进行科幻研究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河流:您怎样看待中国科幻研究院的成立?

任冬梅:这当然是一件大事、好事,能够成立一个专门的科幻研究机构,对于提升中国科幻研究水平大有助益,我对中国科幻研究院的未来抱有很大的期待,希望能够尽快看到它的成果。

河流:感谢您接受此次访谈,这让大众对晚清科幻研究有了更多的了解与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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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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