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识与无意识边缘想象无法想象之物——《盲视》简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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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视

作者:海宝
本文获得第一届零重力科幻评论比赛二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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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识与无意识边缘想象无法想象之物

正如彼得沃茨自己说的那样,这是一部探索意识本质及其演化意义的小说。科幻小说的想象力终于不满足在人类意识层面构建虚构的世界。也许在小说里提到的问题已经是很久之前的哲学家、小说家或是近代脑认知科学早已研究过的课题。

让我们回顾一百年前,雪莱写下:

创造中的心灵犹如行将燃尽的炭火,某股力量无形中升起,犹如一阵风,倏忽吹过,吹起短暂的点点星火。这股力量源于内心,就犹如花开花落,色浓色褪。它何时光临,何时又离去?本性中清醒的部分无可奉告。

雪莱对于诗歌创作中无意识的作用与表达先于弗洛依德心灵由意识与无意识组成的理论。

到了2006年出版的科幻小说《盲视》中,人类心灵意识的探索来到了人与外星人第一类接触的故事舞台上。

本职是海洋生物学家的彼得沃茨也不再用一百多年前的优美文字加以阐释,而是用被读者戏谑为论文般艰深的词汇,和大段论证将人类自以为豪的自我意识在小说中人物与外星生命的博弈中拆解,与之一起的还有语言,科学,身体结构等等。

不说动作,谈谈领悟力吧。智慧。对知识的探索、对原理的构建,科学、技术以及一切专属于人类的追求,这些总该是以自我意识为基础的。或许这就是知觉的意义——只可惜科学上的突破性进展从来都是自潜意识中破土而出的,它们在梦中展现,就仿佛一夜熟睡之后突然爆发的洞见。研究受阻时最基本的原则:别再考虑那个问题,干点别的。只要你不再意识到它的存在,它就会主动找上门来……

小说处处挑战读者的想象力极限:想象自己是席瑞基顿;想象你拥有智力,却从不领悟;你有行动日程,却意识不到自己的存在。你的线路嗡嗡作响,满是生存与物种延续的策略,聪明、灵活,甚至很先进但却没有其他的线路来监督它。你什么都可以想,却意识不到任何东西。

盲视严谨地使用想象去虚构,并没有将它变成菲利普迪克嗑药后的奇妙幻想世界(高堡奇人,流吧!我的眼泪)或是否定自我意识之后变成完全的超现实作品。最终主人公回归到了拥有人类情感与思考方式的人结尾。

盲视科幻概念和内核点子密集,这里就列举几个有意思的科幻概念说说

席瑞基顿未被切除的另一半大脑重新担任起了各种工作,从而使他成为一个失去人类情感,却能够通过“客观”的观察各种事物形态结构,利用他大脑中的某种信息模式匹配法则并从现象中得到其背后的真实信息。文中使用了“中文屋”来解释他大脑这种超乎常人的能力。

你推断出了攀爬者的真实模样,多半是从罗夏的构造——形态依功能而定,不是吗?不知怎么的,你在任何人看见攀爬者之前就已经合成了一幅相当准确的画面。或者至少——”他深吸一口气,香烟好似LED般亮起来——“你大脑里的某个部分做到了。一堆无意识单元为你卖命。但它们没法把自己的成果给你看,对吧?你不能有意识地访问那些层面。于是一部分大脑就想方设法跟另一部分互通消息,就像在桌子底下传递小纸条。”

“盲视。”我喃喃地说。你有种感觉,感觉到该把手伸向哪儿。

“更像是精神分裂症,只不过通常都是听到声音,而你却是看见图像。你看见了图像,但你仍然不理解。”

John Searle的“中文房间”,房间、中文字、规则手册、孔、问题、回答……不是席瑞懂得中文而是整个房间懂得中文。席瑞与现代人类的处境类似于赛尔在中文房间里的情形,系统的总体认知能力总要超过我们的个人知识。而更悲观的是,也许有意识的或是能够被意识所认识的事物的现象往往是不确定的,而更多的则是隐藏在无意识的深海之中。地球上的大部分人类步入了matrix的意识天堂中,在其中构造新的意识世界。而在飞船成员进入罗夏后贝茨因磁场作用短暂失去自我认知的能力,成为无意识的生物。两者是客体世界与人类意识,认知与自我意识的分裂。

“我要说的不是个案。大脑是生存引擎,不是真相探测器。如果自我欺骗更有利于健康,大脑就会撒谎。不去注意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真相从来都无足轻重。重要的只有健康。进化到现在,你们所体验的世界已经完全不同于世界的本来面目。你们所经验的是一个用各种假设构建的模型。捷径。谎言。整个种族生来就患有失认症。罗夏对你们所做的一切,你们早就对自己做过了。”

彼得沃茨小说中的另一个核心概念可由上面这段话来导出,也就是一种更高级的外星生命没有多余的自我意识,通过主体意识的缺失从而拥有更高的智慧。没有复杂认知结构的攀爬者与罗夏依靠磁场便识别出人类眼球与大脑神经的结构,从而运用策略,使其视而不见。在这场与外星人的接触中,自我意识,认知与智慧智能被拆解得一地狼籍。

席瑞的作用并不是在与外星生物接触时,能够从其生物形态中获得有帮助的信息,而是如文中斯宾德所调侃的那样,他是一位“政委”。意思是监督飞船中的各成员并从中获得能向地球人类解释的有用信息。在人类看来有意识的记录与观察是使人类得以认识不可知外星文明的手段。

在正式场合你会称我“综合观察者”。在街上你管我叫“满嘴跑火车的家伙”,意思是我们这种人满嘴跑行话,外人听不懂。如果你是那些超前沿专家,眼看着自己呕心沥血的成果被我切切割割,变成个四不像的杂种,让那些有钱有势、肠肥脑满的家伙能听得明白,以方便他们增加市场份额——这种情况下,你也许会管我叫阔佬的探子或者保姆。

如果你是艾萨克·斯宾德,你会称我政委。这是个友好的嘲弄,但事实还不仅如此。

“我”的意识被闭锁在“我”的身体当中,“我”永远不可能进入到另一具身体中去查看另一个意识的想法、看它的所指与“我”的所指有何不同。因此,席瑞基顿总是从一个外部的视角去观察另一个意识,从它的视角去推测它的想法。但这终究是“我”的意识而不是它的意识,是“我”认识中的它的想法而不是它的真正想法。“我”永远不可能去沟通另一个意识。所指是大于能指的,二者之间的隔阂不可消除。语言总是匮乏的,意义在传递的过程中有所损耗,而这些损耗掉的部分便是“剩余”,它是不可接触的,具有不可入性。这便是交流的无力。这也便是最后吸血鬼袭击席瑞基顿的原因。

于此同时,席瑞也在近未来的后人类(四种意识共存的语言学家,全身机械化的生物学家,曾统治地球的智能生命吸血鬼)与基准人类间构建了一座桥梁。从他的观察,他的所见所思中有几分是故事真正的模样全靠读者对细节的想象。这与一些传统叙事视角有所不同。同时,在对外星生命的生物构造描述,成员降落进入罗夏等描写展现了彼得沃茨丰厚的科学知识,科学严谨,钻石般的hard sf。

理性、逻辑,罗夏腹中没有它们的位置。

换句话说,这也使得盲视作为科幻小说避免一种情况,一种无意义的概念或者生造词的陈述:作者往往爱操持小说内部语言,借用现实中的科学名词构成在小说语境之下才成立的伪设定与伪概念创作。他预言的不是科学规律的失效或是创造全新的科学规律,而是对人类的认识论方法进行前所未有的颠覆。有着使得理性让步并且在预设理性可认知与人理性认识的边界的模糊地带,无理世界中创作。处在无理世界中攀爬者没有自我意识,认为任何信息的符码:语言都是病毒,人类无论如何都无法与之建立和平的沟通。人类的自我意识是一种生存上的累赘。这些不可辩驳的主题在小说中让我眼前一亮颇为震撼。

其它诸如,工具是自我的延伸:坎宁汉使用高精度手术仪器对攀爬者解刨时,席瑞基顿观察到他主体从原来身体消退的情节。在攻壳机动队的也有类似情节的反复出现,也是对身体-自我意识这一哲学问题的探究。等等不一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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