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克林大桥与群鸟

布鲁克林大桥与群鸟
作者:哈迪
责任编辑:银落星

布鲁克林大桥上,艾德从群鸦的尖叫中睁开双眼,他看到棋盘杀手的名单上有六个女孩的名字。

1.

他在下沉。

他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他感觉不到画面或者记忆的存在,只是在意识的一片漆黑中,没有尽头地下沉、下沉……冷,他开始感到害怕。“他搞砸了不是吗?他们都死了……”有声音涟漪般荡来。是谁在说话?他想呼救——他感觉到画面了,他的确在下沉,在冰冷的水中下沉,泥沙浑浊他的视线。黑影掠过眼前,那是乌鸦吗?他试图呐喊,但周围似乎一片死寂,水……重重涌来……

艾德睁开双眼,凝视黑暗。

这是哪里?发生了什么事?失去意识多久了?他只记得自己刚从溺水的噩梦中醒来,脑袋好像被人用铁锹打过,鼓膜被脉搏的单调韵律敲击着。他趴在某种湿滑的东西上面,底下是冰凉的水泥地面,冷得像哈德逊河的河水。他抬起手来看了看,那是血吗? 闻了闻,紧皱起眉头,仰起一张苍白的面孔,遍布狰狞的疮疤,扭曲得像个死人。他由衷地希望,手上沾的不是自己的呕吐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酒精的腐臭味。

艾德扒着砖墙从黑暗里缓缓爬起来。路口的灯光探进小巷,照亮了他身前的垃圾箱和站在上面的乌鸦;黑色的垃圾袋包围了一摊呕吐物和施利兹啤酒的混合物——几分钟前自己正趴在上面。

“操。”他咒骂一声,狠狠踢在垃圾箱上。乌鸦乘着雾气上升,消失无踪。艾德歪斜着跌倒在垃圾堆里。他晃了晃快要爆炸的脑袋,撇下沾满各种混合物的风衣外套,踉踉跄跄爬出了小巷。

艾德沿着哈德逊河,穿过布鲁克林大桥下的重重工厂。他只顾低着头走路,但他能听到厂房间棚屋后传来的阵阵呻吟,那是毒虫进入极乐世界的欢愉,或是纽约客正迎着妓女的怀抱满足肉欲的嚎叫。他没有心思去细究,尽管几天前他还是布鲁克林警察的一份子,但现在他只不过是一个酒鬼。那些人天亮之后踏出家门,便都是同样的西装革履,奔走进华尔街或者帝国大厦,拥抱这“美好”的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而他仍旧游走在城市最肮脏的角落,就像是专属于这座城市的孤儿。

他在华盛顿街路口停下脚步,从裤兜里掏出被压得扁平的好彩香烟,靠在红砖墙上。扭头看向蓝灰色晨雾中的布鲁克林大桥,大片大片的乌鸦正掠过桥面。他眯起眼睛。世界还在缓缓旋转,有如梦境。他想起《群鸟》。

“需要帮忙吗?”

一个三十岁左右、胸部丰满的女人抬头看着他,路灯将她照得无处遁形。带着挑逗意味的脸上化着劣质的浓妆,还算匀称的身体裹着短裙和黑色网袜。她手里举着一个打火机。

艾德从阴影里探出脸,凑近火光。他感觉到对方在看见他的疤痕后,大吃一惊,风骚的姿态僵硬在原地。那道疤痕从鼻梁延伸到左耳,犹如一道抓着左眼下沿撕开的裂痕,而且缝合技术十分蹩脚。

艾德继续贴着墙壁抽烟。

酒精的作用慢慢褪去,从哈德逊河上吹来的寒冷逐渐侵入他薄薄的衬衫。他对着在晨光中逐渐亮起的布鲁克林大桥和鸟群吐出烟雾。一辆出租车从街角驶来,径直在艾德面前停下。

“我就知道你肯定在这。”司机打开门,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大桥,关上车门的手顺便挑了挑头上的报童帽。

“呵。是乌鸦群。桥那边又死了个人。我来的时候看见警察们正围住一栋公寓。”他声音低沉,“间隔六天,这已经是第四个了。”

“已经和我没关系了不是吗?卡斯。我现在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到底是要溺死在自己的呕吐物里,还是从那座桥上跳下去。”

“艾德,你曾是布鲁克林最好的警长。”

“‘最烂’。你没看报纸吗?“布鲁克林最烂的警察”,白纸黑字印在那里。”他着重强调,“一个好警察不会总是醉酒上班,不会在追捕嫌疑人的时候歪歪扭扭地飙车、翻滚着撞进街边的餐厅、搞的一死四伤。记得吧?马特·埃利奥特,我十年的搭档居然死在我手里……”

卡斯沉默片刻:“米娅找你。”

艾德一愣。他想起不久前的一天早晨,一个女人咆哮着用离婚协议书把他的早餐——五瓶啤酒——扫到地上。“米娅·瑞安?”

“米娅·林赛。”卡斯强行把摇摇晃晃的艾德塞进车里,“她已经跟我们的市长订婚了。瑞安先生。忘了?哦对,上次她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你醉得连话都说不清楚。车上有给你换的衣服,你可不能这个样子去见市长夫人。”

2.

米娅翘了翘脚尖,饶有意味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金发男人。显然他被卡斯打理过了,连一向松垮的领带都毕恭毕敬的待在衬衫中央,一身亚麻西装像是要去参加婚礼。不过她看得出来他脸上一贯的沉稳下隐藏的疲惫与颓废,还带着酒气和垃圾桶的味道,闻起来就像猫拖回来的东西。他应该去参加他自己的葬礼。

米娅开始庆幸自己选择卡斯家当做见面地点。她直入主题。

“我想让你以私家侦探的身份调查一下……”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林赛先生的意思?”

“这重要吗?”

艾德摩挲着手里的打火机,没有直视她。“如果是市长的意思,为什么不找警察呢?我记得布鲁克林区警察局局长跟他是同一阵线的。市长竞选在即,城里出现这样的连环杀手……”

“艾德你离开警局太久了,很多事情已经不一样了。另外,这件事或许跟‘棋盘杀手’无关……总之是我的意思。”

“哦?”他挑了挑眉。

“我希望你去调查一下道尔,夏洛特·道尔。她是布鲁克林区前检察官的妹妹。”米娅打开手包,“她住在……”

“为什么?”

“与其说是调查,我更希望是保护。我怀疑……我没有更能信任的人了。”

艾德眼神涣散地看着桌面,没再说什么。米娅起身朝门走去。

“米娅!”艾德惊醒一般猛然站起,他的手不自然地抓住椅背,“你……你还记得吗?一件很多年以前的事。”

米娅停下脚步,转身看这个在她面前手足无措的男人。

“那时候我还在读警校,你在攻读法学。有一天晚上我们走上布鲁克林大桥,我们谈到跳入哈德逊河的人,谈到死亡,谈到贫穷。你开始抱怨我们贫瘠的口袋,说我们不过是桥下蚁穴中的一员……我开玩笑说总有一天我会成为纽约的英雄。那时你居然认真思考起来,沉思了一会儿后看着我说:‘艾德·瑞安,不管别人怎么看,你一直会是我的英雄’……”

“对不起,艾德,说实话,我不记得了。这么久了,这就是所有你想对我说的吗?”她推门离开了。

“你……怎么能不记得呢……”

艾德像是被人踩了一脚,瘫倒在椅子里。

3.

“砰!”一只乌鸦撞在窗玻璃上,留下几道血痕。

“三明治还是汉堡?”卡斯打开车门,把油腻的纸袋扔到座位上。艾德取出一个小号汉堡,打开裹着它的油纸,把它整个儿塞进嘴里。他鼓着腮帮子费力咀嚼,同时扭过头,透过车窗望向街角。

十一月的阳光无精打采地漫过华盛顿街的一栋栋红色砖房。此刻正是午饭时间,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走进快餐店,或站在光照得到的街角闲聊。那个女孩则一直坐在那里,坐在画板后面,挥动手中的画笔,涂抹一幅布鲁克林大桥的油画。

她戴着显得很男孩子气的报童帽,金色的长发散在身后,穿着海军呢短大衣,看上去大概十八岁左右,但根据资料她已经二十五岁了。她比照片上好看不少,也更像她那个自杀的哥哥。鲁伯特曾是个不错的检察官,很正派的年轻人。但是在这座城市,太过正派总是容易出事。

夏洛特·道尔。艾德在心里默念出这个名字。

“艾德,米娅果然还是了解你的。这女孩跟你很像。我从没有见过在这个年纪这么离群寡居的女孩。整天不是一个人关在家里,就是来这里画画——你说我们之前为什么没见过她呢?”

“因为她是画家,每天上午十点和下午六点左右来这里待上两三个小时,带着欣赏的眼光画那座大桥;而我们是酒鬼,总是半夜满身酒气地走过这里,冲着那该死的桥吐得一塌糊涂。”艾德扭头,看见卡斯正咧嘴笑着,嘴里还嚼着三明治。

“只有你是酒鬼,艾德。我是个出租车司机,我可不想因为醉驾被关起来。你忘了每次都是谁接你回去的了?在你喝得烂醉的时候把你从垃圾堆里带回家?而且你还从不付钱。我还得免费帮你跟踪嫌疑人、帮你盯梢,做你跟米娅的和事佬……这几天又在这陪你跟踪这个女孩。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这个混蛋值不值得我这样做。”

“你可以找个侦探事务所投个简历。他们会付你钱。”

“好主意。听上去比为你这个面瘫工作好多了。”

艾德沉默着没有再说话,卡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瞥见华特街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怎么又在这儿……”卡斯轻声耳语,“这儿不不归他管,不是吗?”

艾德咽下最后一个小汉堡,看了看手表,是时候了。“她快离开了。你尽量让她坐上你的车,然后载她回家。我去见见老朋友。”

他走出车子,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香烟塞进嘴里。他因专注皱起了眉头,用衣领替打火机挡风。艾德吸了一大口,将烟喷进风中。

他穿过人行道,径直朝那个站在墙边看报的人走去。

“好久不见啊,艾德。”那人从帽檐后面露出一张像极了《后窗》里那位偷窥者的脸来,笑着扯起一脸皱纹。

“怎么,现在流行警长亲自跟踪调查了吗,普莱斯?”艾德强拧起笑容的脸十分狰狞。

“你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除非你已经醉到连报纸都看不懂了。”

“哦,那个……‘棋盘杀手’?每杀一个女人就在现场留下一枚象棋那个?不得不说还挺文艺的。不过1961年他在洛杉矶杀害了六个女人,然后就销声匿迹,直到现在——已经过去五年了,他才出现在纽约,杀害了另外四个女人……”艾德眯起眼睛,故作深沉,“你觉得他跟这里什么人有关系吗?”

普莱斯叠起报纸扇了扇朝他扑去的烟,沉声道:“我不该告诉你的。”

艾德把烟往背后的马路上一扔。烟在路上翻了几个跟头,火花四溅。咯吱作响的出租车碾过马路上的坑洞,如弹簧木马般上下颠簸。

“那就再见了,警长。我们是朋友,你知道的,我有能力一路把你送上这个位置,就也有能力挖开那些你隐瞒的事。”他漫不经心似的转身要走,却被拉住了。

普莱斯显得有些犹豫,他叹了口气。“艾德,我相信你的能力。在那件事上我很感激你,你以前是个好上司——至少对于我而言是这样。我可以给你一个忠告:离那个女孩远点。”

艾德笑了。他的眼神遥不可及。没再多说什么,他最后瞥了普莱斯一眼,朝车站走去。

4.

艾德·瑞安的目光透过烟雾望向寂静无人的街区。他正靠着电话亭抽烟。一旁的电线杆落满乌鸦,在黑夜里窃窃私语。

他刚刚给卡斯打了个电话,请他今晚帮忙跟着女孩,就像以前一样。卡斯照例答应了。

艾德看了看表,把啤酒瓶往路边一扔,搓搓冻得麻木的手,叼着烟朝公寓楼走去。

这幢公寓楼与贝德福德-史岱文森社区其他楼有一个共同的问题:太旧。他站在铁栅栏的电梯前,听着电梯井深处不断传来轰隆声,等待楼层指针慢慢旋转到“1”的位置。他的眼睛不自觉地扫过旁边墙上写着的各种问候语、生殖器官和挑衅宣言,根本不用怀疑,电梯里面也会是这副模样。这栋楼处在著名的混乱街区边沿,与布什维克区毗邻,但它带来的好处只有两点:黑人少一点,治安好一点。当然,只是一点。

艾德走进电梯,按下六楼按钮。心里开始揣度起安·琼斯住在这种环境里的心情。一个在市中心报社工作的年轻女孩,梦想着有朝一日自己的报道能抢下娱乐版的头条,却没意料到会被人用钢刀捅死在家中,成为“棋盘杀手”在本市的第一个受害者,成为爆炸性新闻的主角。

或许她预料到了?

艾德一脚踹开被前同事锁起来的案发现场,突如其来的巨响引起几只站在栏杆上的乌鸦的躁动,但没有人出来查看情况,住在这种地方人人都知道要少惹麻烦。他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走进房间。

房间很小,一进门就可以看见通往卧室和浴室的两扇门,它们都敞开着。艾德瞥见其中一扇门后的床板,根据报道,一个月前安·琼斯就赤裸着躺在其上的血泊里。但他倒是并不着急直接走进卧室。他注意到了门上的七道门锁。它们几乎都很完好,只是因为长期使用有了些磨损,除了其中一个本来有钥匙的门锁。它大概是被杀手弄坏了,门上那个位置留下了一个洞。警察新加了一个锁,现在也在艾德的暴力闯入后显示出损坏的迹象。

他摸过那些门锁,玩味地闷哼了一声,反手把烟扔到门外走廊上,关上门。

客厅的陈设十分简单,还保留着女孩住在这里时的样子。墙上停止走动的钟表、白色的沙发、小餐桌、窗边办公用的书桌……只不过都落了一层灰。屋子里还有别的东西,遥远又熟悉。艾德深吸一口气——屋子里弥漫犯罪现场的气味。

他站在客厅中央,查看四周。这是他的习惯。一般的警员会从外围开始进行地毯式搜查,一步步向尸体靠近;警探们则会直奔尸体,探查死者的情况;而艾德是警长,他不需要自己寻找那些,他需要的是留下犯罪现场的整体印象,在对现场的所有印象固定下来之前,让那些难以察觉的、隐匿在整体中的细节在他的脑海中留下痕迹。尽管现场可能已经被警察们翻查了个遍,经验告诉他这样做仍十分有必要。

然而关于发生在这里的命案,现场并未给艾德透露太多线索。他看到的、听到的和闻到的,只是一个年轻女孩提心吊胆的独居生活。不过她在怕什么呢?仅仅是怕鱼龙混杂的社区邻居们吗?

艾德看向墙上贴着的《杀死一只知更鸟》的海报,据说“棋盘杀手”留下的那枚“白兵”当时就摆在海报下的桌上。起先警察并没有注意到这枚象棋,直到普莱斯警长指出死者不会下象棋、其家中也并没有整套象棋,才将它纳为关键物证。尽管“白兵”上没有提取到任何指纹,但这从另一个方面说明了这枚棋子的重要性。之后发生在城里的其他三起命案也说明了这一点。这也让这起连环杀人案与之前洛杉矶的案子联系了起来。只不过洛杉矶留下的棋子都是黑色的,刚好兵马相车后王六枚;而这里的棋子都是白色的。

谋杀还在继续。

5.

艾德走进卧室,正对着已经被清空为床板的床。他突然很感谢起那些在案发现场随便乱拍的媒体记者来。他曾以为他们是苍蝇,扑在死者的尸体上榨取最后的价值来赢得人们的眼球,可现在他却是要靠这些登在报纸上的残忍照片了。他能想象到安·琼斯躺在被子上,被割开的喉咙喷溅出鲜血。但从上衣的血迹分布来看,鲜血喷出时她是站着的,有可能是站在门前,因为门前的地毯吸饱了血,甚至粘在底下的橡木地板上。卧室的血迹相对少些,这表明她的心跳是在被拖到床上后停止的。

另外,死者全身赤裸,却没有明显的暴力侵入痕迹,也没有找到精液或者唾液的痕迹。这一点也跟洛杉矶的案子不同,那六名死者都在死后遭到了侵犯。所以为什么还要把女孩拖到床上呢?单纯为了程序吗?

艾德的视线在四壁之间移动。死寂中,他注意到门缝里闪过的影子。他立刻感到后颈起了鸡皮疙瘩。

他关上手电筒。

短暂的屏住呼吸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朝客厅的地毯撤离。转身,面对屋门。他知道那人没有离开。

他沿着墙壁蹑手蹑脚走到门口,避开可能的射击线,透过门上的猫眼看向昏暗的走廊。

耐心。

艾德想起小时候,母亲总是凑到他耳边轻声说出一个单词:耐心。

终于,影子再次出现。瘦长的黑影从门缝爬进房内,延伸到他脚下。

片刻迟疑后,门被轻轻推开,影子走了进来。

艾德站在门后。他无法抑制脉搏加速的冲动,但他可以抑制直接干掉他的冲动。他仍十分有耐心的等待着,等那人再走进一点点。而坚硬冰冷的枪管此刻已探出门的边沿。

“操,艾德你干嘛?”那人僵硬在门前。

艾德一愣,咧嘴笑出了声,但是手中的枪管没有偏移方向。“爱尔兰黑帮居然派你来跟着我。弗兰克。我的老朋友。我们多久没见面了?”

“你想怎样?”弗兰克作为专门为黑帮销毁证据的‘烧毁者’,清理过无数的命案现场,和无数人打过交道,其中就包括艾德。他了解他。他知道前警长艾德·瑞安是个疯狂的酒鬼,他也很清楚艾德·瑞安清醒时的能耐——该死他今晚喝过酒了!

“我想知道我怎么就吸引你们注意了,你们黑帮跟这些女孩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他看见艾德叩动扳机。

“等一下!等一下!小心点,艾德。”弗兰克的舌头在口腔里打转,“你知道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作为‘烧毁者’,最重要的就是守口如瓶,踏实做事。我尊重你的身份,弗兰克。但是我真的忍不住好奇,在这件事上,你‘烧毁’了什么,或者,将要‘烧毁’什么。”

三只眼睛冷冷地瞪着弗兰克,其中两只是带着血丝的棕色眼睛,第三只是黑洞洞的枪口。

“奥康纳会杀了我,而你不会,艾德。”他用嘶哑的嗓音说,“我只是被奥康纳派来跟着你。而且、而且,我并没有参与这个事件。在这件事上,我并没有‘烧毁’任何东西。”

艾德静静等待。

弗兰克深吸了一口气,屏住气息,又伴随着呻吟声呼了出来:“相信我,艾德。”

“你想让我放你回去吗?”

弗兰克发出紧张的支吾声。“艾德,你最好不要趟这趟浑水。相信我。”

“哼。”艾德闷哼一声。弗兰克看不清他是在表示赞同,还是在冷笑。“把手从腰边拿开,举起来。慢慢朝我走过来,走进房间里来。”

弗兰克意识到了什么,他努力保持呼吸正常,却仍是不自觉地在绝望中闭上了眼睛。他缓缓走进艾德身处的黑暗。他感觉到艾德的手伸进他的腰部,触碰到了他腰间那柄带了消音器的枪。

“你说说,我要怎么相信准备拿枪指着我的人呢?”艾德呼出的热气喷到他的脖颈上,他能嗅到其中暗暗的酒味和烟味。

“我可以告诉你……”

门在他身后关上。走廊上的乌鸦发出不合时宜的尖叫。

6.

当艾德走回到车站时,夜色仍然一片漆黑,雾气翻滚着穿过人行道。远处的某个地方,一条狗在黑暗中号叫,警告着那些他不应该知道的事。

一群乌鸦从苍白的暮色中飞向布鲁克林大桥,上下打旋,将雾气搅得一团乱。一个小男孩站在桥上,蹲在栏杆旁边,看乌鸦黑黢黢的影子掠过哈德逊河的水面,偶尔飘落几根羽毛。

妈妈让他乖乖待在这里不要动,也不许哭,还给他买了一根棒棒糖。他以前从没吃过棒棒糖,很甜。为了防止同样蹲在一旁的几只乌鸦把它从他的手中抢走,他鼓着腮帮子把棒棒糖含在嘴里。他就这样安静的一直等着,甚至于在看见妈妈走到桥中央、爬上了栏杆后纵身一跃时,他都没有哭。

他一直是个很听话的小孩。

水面上,妈妈黑色的影子越来越大,然后伴随着水花消失了。没有留下羽毛。

男孩想移动,但他动弹不得。妈妈让他等在这里。他记得妈妈说过,爸爸很久以前就变成乌鸦飞走了。所以现在妈妈也变成乌鸦了吧?

自己以后也会变成乌鸦吗?

艾德心头一惊,从位子里坐起。心脏猛烈跳动,就像刚从宿醉中醒来。他甚至有些习惯性的想吐。

“乌鸦。”

“什么?”

“你说的。乌鸦。”趴在方向盘上的卡斯懒洋洋地伸出手,把艾德身上盖着的风衣拽回去,“又做噩梦了?”

“你有可以让人不做梦的药吗?”艾德听见自己声音嘶哑。

“没有。你需要的是休息,而不是药片或者酒精。”

“嗯……休息等于喝得烂醉。卡斯。”

卡斯用一种无药可救的轻蔑眼神看向他。艾德歪着头笑了,晨光恰好钻过车间的缝隙照在他脸上,突然间他脸上疲惫悲伤的表情像是被一扫而空,让卡斯想到某个难得的夏日,短暂而值得回忆。

车上的对讲机发出吱吱拉拉的声响,警用频道一阵嘈杂。“一堆报假警的。”艾德说,“这种连环杀手总是能搞得整座城市人心惶惶。

“话说,艾德,你确定这件事跟爱尔兰黑帮有关吗?杀人还处心积虑地刻意模仿之前的连环杀手,不大像是黑帮的手笔。而且杀的是几个在市区有正当工作的年轻女孩……”

“除非他们在跟谁合作。”艾德掏出烟,“‘棋盘杀手’去找安·琼斯的时候,安·琼斯先从猫眼里看到了来人是谁,然后打开那夸张的七道门锁,把人放进来。接着她转过身,嘴上可能还在说着要给客人沏茶之类的话,结果被从身后伸来的刀割喉。”

“那她还真是个不一般的娱乐新闻记者,认识这样干净利落的杀手。不过,爱尔兰黑帮愿意给这个杀手擦屁股,甚至动作迅速地想把你干掉。他们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没这么简单。其实门锁的完好也有可能是因为杀手在安·琼斯进家门的时候趁机杀人造成的,但是门锁上有杀手留下的毁坏门锁的痕迹。不过这痕迹只有一个,这说明他是想掩饰死者跟他认识的事情,但是弄巧成拙了。”艾德朝窗外吐出一口烟,“这种事糊弄糊弄几个笨蛋警员倒是容易,可是他没想到会有人对现场进行二次查看,因为他压根没安排。”

“你的意思是……”

突然有人打开了后座车门,径直坐了进来。

是个身穿维修公司制服的青年。“去第五大街。”他兴冲冲地喊到。

三个人面面相觑。

“卡斯,你是个出租车司机。”艾德小声提醒。

卡斯如梦初醒:“操,这辆出租车现在不营业!”

那人一脸莫名其妙地下了车。艾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应该回去休息了。”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今天就是第六天了。”

“跟夏洛特·道尔聊聊。因为米娅求我帮忙的时候,也并不是要求我做个跟踪狂。”

艾德走下车,在衬衫外套上黑色风衣,顺手理了理领带,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像个酒鬼。他回头望了望夏洛特·道尔那栋被夹在公寓楼之间的独栋小楼,转身朝路边的餐厅走去。

他只点了一杯咖啡。咖啡的确不错,也难怪夏洛特每天早上都来这,可是这对他来说缺了酒味。哦,你这可悲的酒鬼。艾德对着窗玻璃里的自己说。那人双颊上满是因酗酒造成的血丝,金色的乱发在晨风里不羁地摇动。

透过自己的影子,他看见夏洛特走出了家门。跟往常不同的是,她没有拿画板,只背着一只小包,径直穿过马路向南走去。艾德立马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跟了上去。

夏洛特·道尔拐进林荫路,走进布鲁克林美术馆。艾德不喜欢美术馆,他想起几年前在美术馆二楼女厕所里发现的尸体,那次的连环杀手是个该死的撒旦崇拜者,可怜的年轻女孩被发现的时候以怪异的姿势摆在倒五芒星里,身旁还围绕着五根黑色蜡烛,第一个发现她的人还以为这是什么装置艺术或者行为艺术。不过更重要的一点是,美术馆里不允许抽烟。

他把烟弹到台阶上,小跑着跟了进去。

7.

夏洛特穿过一幅幅或古典或前卫的画作,丝毫没有停下来欣赏的意思,这给艾德的跟踪带来了难度。短暂的跟丢后,他在一幅画前发现了她。她坐在画前的白色长凳上,披散着金发的背影一如艾德每天在布鲁克林大桥前所见。

画上也正是布鲁克林大桥,铁锈色的桥身在画上显得十分灰暗。这庞然大物在蓝灰色晨雾里伴随着黑色鸟群升起,艾德仿佛能听到嘈杂的鸟叫声后万根钢索拉扯的声音。而在画面下方的桥塔旁有一个人影。模糊在雾里,无法看清。

“《布鲁克林大桥与群鸟》(1966)夏洛特·道尔”他看到一旁的铭牌上写着。

“他是谁?”艾德的声音在这空旷无人的展厅像一记响炮。

夏洛特转头看他,却并不感到十分意外。“我并不只是在上午和下午画画,艾德。”她示意他走到她身边来,“你知道magic time吗?大概在日出日落前的半小时。整个城市都笼罩在蓝色的自然光里,难得的安静里只有成群掠过的鸟群扇动翅膀的嘈杂,冷峻得压抑。”

她扭头对他笑:“我以前经常看见你。摇摇晃晃地走出小巷,靠在桥下的红色砖墙上抽烟,外套扔在脚边的地上……”

“最近你只在白天去了。”

“因为城里有个连环杀手在杀年轻女孩。艾德。我想我应该符合这个条件。”

夏洛特有着小猫般的微笑。她的蓝色瞳孔看上去像溢到褐色虹膜的边缘,形成钥匙孔的形状。

“你知道我在跟着你。你不怕我就是那个杀手吗?”

“我之前去找过米娅。那个时候你们还没离婚,我哥哥也没自杀。她作为原告律师出现在法庭上,控告站在被告席上的男人强奸了一个女孩。我记得那次你也在法庭上,因为那个男人是你抓捕归案的。”

艾德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那天审判结束之后,我就偷偷找了米娅。我想向她寻求帮助。”夏洛特犹豫地顿了顿,像是作了一番思想挣扎,“因为……区长侵犯了我。”

空气仿佛凝滞了。

“你说什么?”

“布鲁克林区的区长,亚当斯先生,他侵犯了我。大概三年以前。我刚从大学毕业,跟着哥哥去参加区长的演讲晚宴。我喝了酒,音乐很吵。于是我在一个安静的房间休息。亚当斯走进来,问我为什么不参加宴会。他坐下来跟我聊天,像是对美术很感兴趣的样子,眼睛却在我身上游走。然后他掐着我的脖子侵犯了我。”

艾德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眼前满是画上的乌鸦群。他的手在口袋里摸索着香烟,但是找不到。

“我没有证据。”夏洛特苦笑,“之前就有个女孩控告过亚当斯性骚扰,可是控告没几天就被撤掉了。我不敢告诉哥哥,米娅也帮不了我……”

两人沉默下来。

艾德一向不怎么会安慰人。一般安慰受害者和家属的工作都是他的老搭档马特做的,他负责在走廊抽烟。

“你知道这些是什么种类的乌鸦吗?”女孩突然露出孩子气的微笑。

“什么?”

“渡鸦。‘死亡之鸟’。哥哥告诉我的。”她看向画中的群鸟,“哥哥说,城里每一个非自然死去的人都会变成渡鸦,跟在还活着的人身边。也许是亲人,也许是朋友,也许是罪人……”

“那我身边跟着的那一大帮子渡鸦里,肯定有一只叫马特·埃利奥特的。”艾德想做一个鬼脸,却扭曲地挤出一个绝望的苦笑。这个表情原本是用来缓和气氛的。

“……艾德,我会变成渡鸦吗?”

展厅再次陷入安静。艾德默然不语。他仿佛看见画中桥面的栏杆旁,一个小男孩正在渡鸦们的簇拥下站在那里,目视一个女人坠下,化为渡鸦。在这一瞬,他突然感受到了同样的孤独。他不自觉地张开双臂抱住了女孩。

艾德转过头,凝视着那幅画。

突然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瞳孔危险地收缩。一股麻木的感觉从大腿的肌肉蜿蜒而上。

“等等,你刚刚说有女孩控告过亚当斯?她叫什么名字?”

8.

Magic Time。

艾德看着发蓝的暮色。他的烟从三楼栏杆上掉落,化为一道火光。

他站在安妮的公寓门前,老管理员正在磨磨蹭蹭地开门。他一遍遍试过那锈迹斑斑的一大串备用钥匙,活像试图盗开保险箱的窃贼;同时嘴上还不住地抱怨布鲁克林区糟糕的治安,控诉那些黑帮小子总是不听劝告地满墙涂鸦。

既然冒用警察身份,就得忍一忍带来的副作用。艾德告诉自己。他低头看了看胸前挂着的警徽。这是当初为了方便卡斯行动特意搞来的。上午他让卡斯去守在夏洛特家里,自己则开始寻找安妮。

自从来到布鲁克林区成为政府雇员,安妮就一直住在这里。不过自四年前控告亚当斯性骚扰之后,她就被辞退了,接着被关进了精神病院。两个月前她康复出院,没有返回位于德克萨斯的家乡,而是回到了这座公寓。艾德去精神病院的时候,那里的档案管理员说安妮跟别的病人不同,总是很冷静而固执,不喜欢跟人交流。公寓的老管理员也这么说。安妮回来这两个月来,他没怎么见到她。大概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吧——不过谁会管一个精神病呢?

艾德有种不好的直觉。

门终于开了。一只乌鸦落在艾德身边的栏杆上。艾德瞥了它一眼,走进屋去。

公寓里面很大,干净整洁,甚至过于干净整洁,让人怀疑这里到底有没有人居住。艾德探查了一番,所有的痕迹都表明这里闲置有一段时间了。她会去哪儿?

艾德在正对门的沙发上坐下。他感觉有些晕,大概是一直在抽烟的原因。

这时他听见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两个人,径直朝这间公寓走来。

忽然他身后传来“哑——”的一声大叫,他悚然回头,一只渡鸦振翅飞远。脚步声在门前停下了。

艾德往旁边一扑。几乎同时,门板“砰”的一声被轰入屋内。沙发里的白色填充物四下飞溅。巨响灌入他的耳朵。

他看见两名男子站在门前的身影。其中一人举着霰弹枪,嘴里叼着烟;另一人则端着冲锋枪,正要朝他射击。

“操。”艾德一边拔出PA-15手枪,一边朝拐角的卧室冲去。子弹从他的身后飞过,撞击在墙壁上爆起阵阵粉尘。闯进卧室艾德才猛然想起,卧室里有一扇窗户面向走廊,而这扇窗被一个大衣柜堵死了。

枪声停了下来,脚步声接近。一个来自走廊,一个来自客厅。来不及了,艾德的目光转向床头那扇窗户。

“砰——”霰弹枪的第一批子弹穿透衣柜飞过他的头顶。同时子弹冲开了衣柜的门,一个巨型塑料袋轰然撞在地上。在与窗玻璃自由落体之前,艾德最后看了一眼。

安妮呆滞的灰色眼睛隔着塑料膜与他对视。眼睛旁边站着一枚“白王”。

时间仿佛静止。艾德感觉自己仿佛从布鲁克林大桥上一跃而下,群鸟与他一同向下猛冲,那是蜕变。

然而接住他的不是冰冷的死亡,而是垃圾堆。玻璃们随他砸下。

艾德条件反射地护住眼睛,接着一跃而起,拼命朝前跑。他能感觉到身后的子弹在空中划过的痕迹,在地上溅起沙石。有红色的液体流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在流血。

突然像是撞到了什么,艾德一个趔趄,爆开血花的右肩率先撞倒在地。他来不及感受疼痛,顺势翻滚站起,只顾朝前奔跑,跑进夜色。

群鸟尖叫着与他同行。

艾德眼前一黑,他以为自己要失去意识了,但下一瞬他又接着按着右肩的伤口奔跑。他感到胃里一阵翻腾,同时似乎有人正拿着大锤敲击他的后脑,他感到眩晕。

他翻过院子里的铁栅栏,用手支撑着奔进房屋。这是卡斯的家。卡斯不在,他在夏洛特家陪那个女孩——该死!今天轮到夏洛特了!杀手居然隐瞒了真实的杀人顺序,安妮是名单上的最后一名死者,夏洛特才是实际的最后一个!

艾德冲进厕所,挖出医疗箱。头部有块玻璃碎片嵌入皮肤,右肩前后有子弹射过造成的贯穿伤口。他给自己简单包扎了一下,使自己不至于失血过多而死。他没有找到卡斯的猎枪,大概被卡斯拿走了。

这是好事。他告诉自己。

他换下满是血迹的外套,抓起卡斯的黑色风衣,朝夏洛特家奔去。

9.

他远远地看见夹在公寓楼中间的房子里一片漆黑。这可不妙。艾德感到浑身发冷,这是失血的信号。

他拔出手枪,翻进院子,贴着墙壁找到了侧门。他把脸贴在门框旁的玻璃窗上静静等待了一分钟。屋内没有声音,除了客厅的钟正发出倒计时般的滴答声。他转动门把,门没锁。

屋内并不是完全的黑暗。来自路灯的光透过正门旁被打碎的玻璃窗照进来,一切笼罩上阴影。艾德跨过地上的玻璃碎块。他尽全力抑制感官里来自血管的寒冷,把注意力放进周围的死寂,侧耳倾听。突然他意识到自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犯罪现场的味道,血和火药味。他愣住了,脉搏加速,寒冷再次裹挟了他。

通往楼梯的走廊尽头,卡斯瘫坐在血泊里。

艾德注意到自己举着枪的手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汗水与血液混合着流下他的额头。他按捺住想要冲过去或者逃走的冲动,小心翼翼地快速靠近。直到在血泊里蹲下,他才彻底相信卡斯早已气绝。

卡斯蓝色的眼睛无神地看向地面,左眼下方的脸颊上有一个弹洞。他身上的几处枪伤还在缓缓流出血液,身体还没有变凉。艾德用手轻轻摸上他的脸颊,他再也抑制不住全身的颤抖。

这痛苦深入骨髓,以至于他无法呼吸。他只得弯下身体,跪在血泊中,无助地把卡斯搂进怀里。他听见自己爆发出低低的怒吼,深埋进屋内的死寂。

“都结束了。艾德。”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普莱斯。

艾德端起猎枪迅速转身,指向台阶上的那个身影。普莱斯张开双手站在路灯歪斜的光里。他的手和衬衫上满是血迹,沾血的沉稳表情使他看起来像是走出洞窟的魔鬼。乌鸦张开他的翅膀。

“你是个警长。”艾德无力地说。

“而你不是。”普莱斯一阶阶走下,在身后留下一串血脚印,“说实话,你没杀弗兰克还挺让人意外的。把他铐在犯罪现场是个好选择。”

“我对你就不会那么仁慈了。”艾德将枪口抵上他的胸口,他停在最下面一阶。

普莱斯笑了:“这样的话你就不只是杀害了六个女孩和一个出租车司机的‘棋盘杀手’了。我之前警告过你,别趟这趟浑水。你不是计划的一部分。本来打算是在黑帮随便找个替罪羊……我们可以做个交易,艾德。我说过,我很敬重你。”

艾德的脸藏在猎枪下的阴影里,普莱斯看见他端着枪托的右手在微微晃动。

“我可以继续按照原计划进行,让你离开这里。想想吧,艾德,为这件事死值得吗?白白成为亚当斯的棋子?我们帮亚当斯打扫,让他当上市长,他许诺给我警察局局长,许诺给爱尔兰黑帮超过意大利黑帮的地位,他许诺给你什么了吗?让林赛从市长的位置上下来,米娅就能回到你身边吗?”

“艾德·瑞安,想想。”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稳。

端着猎枪的手松弛下来。魔鬼的脸勾起笑容。

——猎枪的枪管响起火药爆炸声,短促的火焰后,血光四溅。普莱斯倒了下去,艾德透过他胸前的大洞,看见他来时的血脚印。

艾德并不觉得恐惧,只觉得悲伤。

他跨过那张笑容凝固的脸,走上楼去。夏洛特躺在床上,就像其他女孩一样,喉咙被割开,涌出鲜血。只不过她的躯体还和他早晨拥抱时一样温暖。一只乌鸦站在旁边的窗台上,圆睁的眼睛像是对他无能的控诉。

艾德觉得自己有些发烫。他踉踉跄跄地走下楼梯,在卡斯身边坐下,希望这一切只不过是宿醉一场。他伸手从卡斯口袋里摸出烟来。点燃,狠狠吸了一口。看着烟雾在血色里散入黑暗。

“Nevermore.”他口吐乌鸦的话语。

良久,艾德从血泊里站起身,走进路灯的光亮,走上街道。他的黑色外套浸满血,肩膀上的弹洞周围鲜血已渗透衬衫;头上的纱布摇摇欲坠,血液流进他的眼睛,流过他脸上的疤。但在夜晚的掩护下没有人注意他,或者不敢招惹他。他本就是城市的孤儿。他就像跟着他在城里游走的乌鸦,它们尖叫着,行尸走肉般停在布鲁克林大桥上。

天色已开始发蓝。桥下只有血色的黑暗。

艾德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他恍惚中瞥见跟在他身后的两个身影,大衣下露出黑色的枪柄。其中一人嘴上的火光尚不曾熄灭。他们背后是布鲁克林的高楼和点点灯光。不知那些没有光的地方还有多少枪声和罪恶?

群鸟叫嚣着催促。它们站在栏杆上,为艾德留出位置。

它们都在等他。它们都在看着他。

艾德倒了下去。身下是冰凉无痛的黑暗。风呼啸而过。

“他搞砸了不是吗?他们都死了……”嘴上点着烟的那个身影说。

艾德猛然睁眼,他的瞳孔在震惊中急剧收缩。他眼前赫然出现了夏洛特所画的场景:群鸟正簇拥着布鲁克林大桥升向空中!原来……这一切是循环的现实,还是交替的梦境呢?或只是画中幻象?

我会变成乌鸦吗?

他沉入哈德逊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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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银落星
    银落星 2022年7月5日 下午9:27

    我还是想吐槽一下,结尾反派普莱斯死得有些莫名其妙。
    另外我觉得最好的结局是艾德提着猎枪单枪匹马去把亚当斯干掉,对着亚当斯的眼睛说:“Do you know?每一个非自然死去的人都会变成渡鸦,现在它们来找你复仇了。”(环境描写)哈德逊河里的水依旧冰冷,布鲁克林大桥在昏黑的天幕下保持沉默,黎明将至,鸦群发出凄厉的尖叫。

  • 银落星
    银落星 2022年7月5日 下午9:32

    还有其他一些设定也可以再挖掘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