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吻

作者:不暇自衰
责任编辑:银落星

当整个世界濒临毁灭,所有希望被黑暗蚕食,会有人牵住你的手吗?至少我会。

1.清晨

八月,灰色雪花正在飘荡。

天空呈现出前所未见的昏暗与深黄。庞大的乌云在狂风中碰撞卷曲,蚕食着太阳的最后一丝光热。

人群如同一条濒死的长蛇,在风中蠕动。偶尔有人倒下,带起几声惊呼与哭泣。

更多时候,死亡降临得悄无声息。躯壳们在肮脏的雪地上阒然倒塌,被絮絮新雪掩埋,逐渐失去柔软和热量。生者们在不经意间踩上去,留下几句含糊不清的唾骂,再裹紧自己的身体,继续向前。

我总会想象着,混杂无数尘埃的雪花中,会不会有谁的一部分?

想象着那个陌生人的身体在射线与高温下散开。

想象着有机物质被冲击波抛上高空。

想象着……自己会以何种方式死亡。

四十八小时之前——

正好是礼拜六,天刚亮。我和朋友老张一块儿驾车到郊区小河边钓鱼,还随车带了几大罐烧烤酱,预备就地解决午餐问题。眼见一条条上钩的鱼儿在桶里活蹦乱跳,我甩完杆子就拍照发到朋友圈炫耀,心底乐开了花。

一晃眼,日头到了中天。老张眯着眼往桶里瞅了几眼,踩熄半截中华,吐出一个烟圈,扒掉上衣扎进水里。他在靠岸的水域拍打水花,大呼凉爽。我看得心动,打算先把火生好,再慢慢享受。

转折是从一条推送新闻开始的,大意是恐怖势力正在大洋彼岸发动突袭。

我早已对这类消息习以为常,心不在焉地听了一会儿。只要没发生在自己身上就不算大事,顶多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很快就会被公众淡忘,这个世界向来都是如此。

那时我正坐在河边的树荫下,捏一根捡来的树叉挑着火堆。毫无征兆的亮光从老树后传来,只闪烁了一瞬,让我的眼睛陷入了短暂的失明。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却看到草地被拓印出一幅完整的树影。树影外的花花草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黄枯萎,变得焦黑,冒出青白色的烟雾。

“快点过来救我!我看不见了!”老张捂着自己的眼睛,在水中嘶喊。

他的表皮出现了斑驳色块,在挣扎中接二连三地脱落,露出下层的肌肉脉络,却没有流太多血,整个过程既恐怖又诡异。我正想跑过去把他拉出水面,却被身后袭来的气浪吹离地面,又重重摔到在滚烫的泥地上。余光一瞥间,我看到远处的城市已被火光笼罩,而更远处的上空,一朵巨大的蘑菇云正在盛开。

“怎么可能……”我双腿发软,脑袋一片空白。

等我从震惊中回过神,老张早已淹没在气浪卷起的浊浪中,连同他的呼救声一起,什么痕迹都没剩下。铁桶翻倒在一边,鱼儿们在黑色草地上七零八落地躺着,有几条已经半熟。我奄奄一息,忍着浑身各处的剧痛,用仅剩的力气把那些鱼儿捡起来,一条条扔回桶里,靠它们的肉撑到了救援部队赶到。

救援部队后面跟了不少灾民,人头攒动,一张张男女老少的面庞上神色各异,或惊慌,或沮丧,或麻木;或看不到任何表情——

那是个皮肤白皙、身姿曼妙的年轻女人,整张脸都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瓣残破的薄唇,几丝血迹从素白纱布后渗出,濡湿了鬓角的两三缕金发。她斜倚在一个年轻男子的怀中,小幅度迈开孱弱的双腿,艰难地往前挪动步子。男子长得高大魁梧,但缺了一条胳膊,他脸色铁青,仍用仅剩的那条胳膊小心地搀扶着那个女人。

一位穿白大褂的军人帮我简单处理了一下身上的烧伤,用盐水清洗后涂了点冰凉的药膏,又绑了几圈绷带。

“你命真大。”他扔下一句话和两袋饼干就转身离开了。

气温在第三天骤降。我身上的烧伤还来不及愈合,天空就开始飘落雪花。

透过周围军人还有灾民们的闲聊,我得知这两天有数万颗核弹在地球表面爆炸。无数土壤、岩石和生物被分解成微尘,源源不断地注入大气,将现实变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我摸了摸怀里的手枪,捋着从一具尸体上捡来的围巾,在脖子上缠了两圈,凌乱地打成结,仍有寒意从缝隙渗入。身上的棉大衣也是那个死人的,衣袋里还有张警官证,不知有什么用处,还是留着比较好。这些物品按规定是要上交的,但走在最前方的小支部队正忙着赶路,没时间进行仔细搜查。

灰沉沉的天色又暗了不少。我又渴又饿,两袋饼干前天就着雪水啃完了,上次吃东西还是昨晚的事情。有个中年人给了我一块巧克力,答谢我在他解手的时候帮他抱了一会儿孩子——哪怕那个襁褓里的小婴儿已经僵硬许久了。

我原先看到鸡鸭的尸体都会反胃,现在却被人潮推搡着,从一个个张着嘴瞪着眼的死人身上跨过去,偶尔俯身搜一下他们的口袋腰包,心头毫无波澜。也许麻木被自然选择镌刻在基因里,只是作为一种生存策略,在日常与秩序崩塌后,可以让人更加冷静地面对现实……

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衣角被一只小手扯住了。回头一看,一个穿着夏服的女孩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她约莫十五六岁,满面灰尘,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我脖子上的围巾。我根本不想理她,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比自己的小命重要?

我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了两步。但她不依不饶地抓住了我的手臂。

“唉……算了算了。”

我扯开她那两只冻红的手,解下围巾揉成一团塞进她的怀里,大跨步地准备甩开这个麻烦。随即她奋力一扑,双手环住我的小腿。我顿时摔了个五体投地,雪花都窜进了鼻腔。

“你有完没完啊!”

我爬起来,想动手推开她。她却指着我的胸口说:“你把外套给我,好吗?”

2.食物

当晚,队伍抵达了一座不知名的小镇。军人们就地取材,在一些公共设施搭建了临时住所,把我们这些灾民井井有条地安顿好。我们极度缺少食物和其他资源,但镇民们死活不肯共享,几番交涉无果。在此期间,我又从周围的闲言碎语中探听到一些新的消息。

恐怖势力BAF(神圣天使军,全名为“ Blessed Angel Force”)就在附近的城市活动,连政府系统中都有一部分BAF的成员。这些家伙正打着狂热口号跟政府军交火,妄图建立新的国家和政权。目前保护我们的部队也处于孤立无援的险境中。各地都在平稳局势,无暇顾及平民。

核灾也是这群疯子触发的。虽然好几年前就有BAF的新闻报道,却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世界各国只当是寻常的极端宗教团体。现在星火已成燎原之势,后悔也晚了。

我饿得眼冒金星,但军队的粮食仅能勉强维持自给自足。军人们只说会想办法,在那之前尽量自己解决。半睡半醒中熬过一晚,我爬出用铁架、木头和塑料布搭起的窝棚,记下了窝棚的位置,然后在附近游荡。旁边是一所医院,里面不断有尸体被抬出来,被送去后山焚烧。这座小镇距离核爆点较远,本地居民没受到太大影响,但有不少像我一样的外来者——不断在病痛和饥饿的双重折磨下死去。

我暗自庆幸,爆炸的大部分是氢弹,而不是上世纪那种链式反应不全的脏弹,否则任何人沾上辐射物质都活不了太长。

我溜进医院,只想讨一瓶葡萄糖缓解饥渴,好说歹说连老婆孩子都扯出来了,但那个中年护士二话不说就把我往门外推,她还大声叫来卫兵,将我赶出了医院大厅。我正想回头咒骂几句,却发现上衣口袋里多出一个小东西,我拿出来看了看,那是一颗没有拆封的棒棒糖。

“谢谢。”我默念道。

走远了一些距离,我将糖含在嘴里。本已厌倦的酸甜味渗入舌尖,在此刻竟会如此美好。虽然饥饿和痛苦并没消失,但我感觉舒畅了不少,步伐都变得轻松许多。周围的氛围依旧沉重,很多人眼睁睁地看着至亲死在面前,却无能为力。包括之前那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他们的脸色颓废悲伤。

低泣声从未停止过。

留有余力的人们大多跑去附近的山林里找野味充饥了,像我这样闲着到处走动的人很少。现在我对自己的未来很迷茫,看不到什么希望,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我瞥了一眼早已没电的手机,将它塞进身后的背包。核爆发生后,手机信号就基本消失了,偶尔遇到能打电话的区域,但另一头永远都是无人接听。

晃荡了一会儿,我决定加入上山的队伍,却在半路上遇到了先前的那个女孩。她被几个青年堵在树林里推搡谩骂,骂了什么没听清楚。我的关注点都在她的外套上,那上面有几个脏兮兮的鞋印。本不想再和她扯上关系,就是可惜了那件棉大衣,不过算了,反正我又搜刮了一件差不多厚的。

我掉头走了几步,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回过头,右手摸住腰间的手枪走了过去。

“喂!你们几个,在干啥?”我打肿脸皮充胖子,鼓足十二分气势,朝他们大吼。

话音刚落,青年们的视线移向了我。乍看上去,他们年纪都没我大,也没多凶神恶煞,神情中更多的是不耐烦。女孩蜷缩在一棵大树旁,怀里抱着不知道什么东西。

“哪来的臭沙雕!”

“MD多管闲事。”

眼见他们一个个朝我围过来,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脑中却闪过两部以前看的警匪片,反射性地掏出手枪,模仿着印象中电影里的警察,把枪口对准那个走在最前面、长得像黑帮头子的高大青年,强装镇定地吼道:“滚开!”

那个青年脸色一变,微微抬起双手,往后退了两步。

“喂,你什么意思?”

“野种,那枪是假的。”

“CNMD……”

他们都往后退了一点,但谩骂和非议声没有停止。我照着警匪片里那样做了个上膛的动作,然后从衣服内袋里套出了警官证,在他们眼前晃了两下。

这下子,他们都安分了。

“警察同志,我们没干坏事,是她抢……”

“快滚,别惹老子开枪。”我威胁道。

那几个年轻人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沿着一条小路走了。领头的高大年轻人临走前对女孩吐了口唾沫,看样子还想踹上两脚。我拿枪指着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他悻悻然缩回脚,转身和他的同伴们一块离开。

等这破地方只剩我们两个,我收好手枪走上前,想看看她有没有受伤,顺便装模作样地安慰几句。

她慌忙躲闪到一旁,一边大喊:“别想抢我东西!”

这句话把我的同情心和自尊心敲了个粉碎。

“我*,我TM真是吕洞宾救了狗。谁要你的鬼东西。”

我懒得再搭理她,掉头就走。

“喂,你过来一下。”

她在身后喊着。我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山坡上走。

“我有鸡腿,真的!”她又喊了一句。

鸡腿两个字让我的胃部抽动了一下。我咽了口唾沫,往身后瞥了一眼,看到她外套底下露出了食品包装袋的一角,随后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她走过去,心按理得地接过的她手里的散装鸡腿,带着一丝油然而生的笑意。

“原来是你抢了他们。”

“不爱吃别吃。”她说着就要从我手中抽回去。

我死死地用指头捏住,“我爱吃,你给我就行。”

我们躲进树丛里,一大一小蹲在雪地上,拆开包装袋狼吞虎咽。几天没进食,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连肉带骨一块嚼碎了咽下肚,再撕开包装袋,把袋里的油舔舐干净。她也和我一样大嚼大咽,丝毫不在乎吃相。这个小姑娘吃东西的样子还算可爱,虽然吃得脸颊上都是油。

“我说……”她嘴里含有一堆肉,含糊的说,“我们组队一起生存吧。”

“不太好,我觉得你是个大累赘。”

“你不想想是谁弄来的鸡腿。”她翻了个白眼。

我听后笑了笑,“我不出来你也没得吃。”

她没再吭声,小口小口的咬着骨头。

“你多大?”我问她。

“二十七。”

“呵呵,你说十七我都很怀疑。”

她将包装袋丢到一边,双手揉碎一团雪,抹了抹嘴角和脸颊,“要么信,要么别问。”

3.生活

夜里发生了暴动。昨天下午我就听有人说着要去偷粮食,看来那几个倒霉蛋和驻守的士兵发生了交火。我原本就冷得睡不安稳,这会儿在枪声中睁开眼睛,按亮了老张留下的手表,时间是凌晨四点。

手表的冰冷光线映出窝棚的寒碜架子。破旧单薄的塑料布从顶上垂落,延伸出无数道褶皱,像耄耋老者脸上的壕沟。风从小孔细缝窜入棚里,带进几丝潮湿的凉意。

我打了个寒颤,揉搓了一下双手双脚,困意又涌了上来。正想关掉手表光再睡会儿,不经意将目光扫过逼仄角落,一张苍白小脸借着微光映入眼帘。

“卧槽!”

我大惊,猛然起身,脑袋撞到顶部的木头横杠,疼得我睡意全无。

“动什么动,冷死了……”

这是属于丽的声音。她闭着眼睛,将毯子又拖了一些过去。

“狗X的谁让你进来的!”我揉着脑门上肿起的包,低声骂道。

虽然昨天同意了和她组队,但那只是想多个同伴提升生存概率,外带没事唠嗑两句派遣孤独寂寞,可我没对她动过半点歪念。这个自称丽的小家伙着实讨厌,总是肆无忌惮地得寸进尺。然而她除了名字以外什么也没告诉我,连基本的信任都没建立,不知哪来一张厚脸皮,竟要跟我挤在一起取暖。

“别吵,我就是冷才跑进来……”她拉长了尾音,又慢慢睡着了。

外界吹来一股寒风,几片雪花飘落在毛毯上,很快就融化了。我咬牙瑟瑟发抖,有种想把她扔出去的冲动,可现在两腿酸痛,又累又饿又冷,也提不起那个劲了。我揉了下眼睛,躺了回去,把毛毯从她那里抽回一大块,盖在自己身上。

接下来几天的生活大同小异,也不算太难熬。军队发派了碗筷,中午可以去指定的地方喝一两碗粥。每天去山上也多少有点收获,有时是一些还没腐烂的动物死尸,有时是一些可食用的野果和块根。偶尔路过河边,会看到密密麻麻的尸体漂浮在水面。

对于那些尸体,我已经开始习惯了。而当我面对永无止境的风雪,脑海里只剩下麻木和空寂,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

我想起了丽那张让人咬牙切齿的脸。她每天都能弄来几包袋装零食,也从不跟我透露任何过程。这些东西在今后只会更加稀缺,按理说本地居民不可能分享出来,但丽每次都能弄到手。我猜无非就是坑蒙拐骗装可怜,这些套路一般用不了太久。

我也沾了甜头,毕竟吃人家的嘴软,只能时不时揶揄她几句。她满不在乎,还说要找到更多靠谱的队友,就像那些灾难题材的小说电影里那样,几个好伙伴一起扶持求生。

我在山上搜寻了老半天,把野果和块根装满了半个捡来的麻袋。看了眼手表,发现已经是下午四点,天色渐暗。一个小时后,我沿着下山小路回到了临时宿舍。丽正好缩在住所里睡觉,我把她拍醒,在窝棚旁边生起火堆,煨烤山上捡来的块根,顺便将几包拆封的零食放在火旁加热。火苗跳跃不息,暖意舔舐着疲惫的身体,让我感受到了片刻安宁。

周围人都知道我有手枪,不敢随便来招惹我们,但说不准有多少人在暗地里咬牙切齿。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前阵子我不知道被谁举报了,几名士兵走过来说是要没收我的手枪。这把手枪关乎我的身家性命,我一言不发地跟他们对峙,死都不打算交出去。这样一直僵持下去可不是办法,我从对方的眼睛里慢慢看到了不耐烦,却只能一边脑补自己待会被摁在地上五花大绑,一边打肿脸充胖子强装冷静。

丽打破了僵局,她从人堆里冲出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声称她是我的妹妹,接着扯了一堆家破人亡、朝不保夕的悲惨遭遇。这堆谎话不仅找不出什么漏洞,真实感还特强,我在一边听了都差点被感动到。士兵里带队的络腮胡子一听完,满脸都是怜悯,摇头发出一声叹息。他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告诫我拿着枪不要惹事,否则他不好跟上面交代,就带着几名士兵离开了。

我本来想夸她两句,视线一转,看到那双得意洋洋的眼珠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把几句称赞从喉头生生咽回肚子里。

这样的生活又持续了一周。

那天晚上我边吃东西,边把鞋和袜子脱掉,连脚底一起搁在火堆边烘烤。丽捂住鼻子一脸嫌弃,我刚恶趣味地把脚伸过去,就看到有几个穿着军官服装的人拿着大喇叭走过来,他们走到临时居所区的中央开始喊话,喊话内容大多是国家的情况,其它地区的态势,以及下一步的计划。

我收回脚,聚精会神地竖起耳朵,想要得到更多讯息。

他们说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恐怖主义活动,在全球所有主要城市被破坏后,BAF出现了高度的组织性,正在有计划地进行占领和屠杀,清洗所有不认同他们理念的人,并逐一摧毁灾后建立的临时政治体系。在有限的资料里,这个遍布全球的恐怖组织企图让人类完成真正的统一。至于导致几十亿人死亡的核爆,在他们看来是“新生”必须经历的一环。

最新的卫星图像已被接受到。驻扎在附近的军队指挥官的命令是,明天带领这座小镇里的所有幸存者和居民去往新的聚集点。对于不愿意离开的人,过了第二天上午十点,不进行任何强制措施,在BAF到来之后也不负任何责任。

听完这些话,我丢掉吃剩的骨头,想对丽调侃几句,却看到两滴泪水从她眼眶滑落。

4.黑暗

在最寒冷的凌晨,军队决定出发了。

我将干肉条胡乱地塞进背包,从毯子里摸出打火机放入口袋,看着镇上的原住民一家子大包小包地走出楼房,还有几辆私家车被堆得满满当当。他们看起来不算匆忙,但表情中透露着烦躁不安,不少人嘴里骂骂咧咧,看上去并不比我开心多少。我的视线在他们身上停留了几秒钟便收了回来,发现原本铺在地上的毯子被瑟瑟发抖的丽裹在了身上。

远处的道路上有许多光芒亮起,风雪中人头涌动。一群士兵站在高台上端着枪,身上结了一层厚重的冰晶。

“还缩着做啥,走了!”

我喊了一声,丽才很不情愿的推开塑料膜走出来。

大喇叭的催促声响起,我喝了一点温水,胡乱用冰雪覆盖在火堆上,然后拉着丽长出一截的袖口,带着迷糊的她跟上队伍。这么早出发肯定是有原因的,而且从那些军官焦急的神情来看,后方可能有恐怖主义武装分子,跟上队伍走在前面是有必要的。

心里有了这种念头,我加快了脚步。突然右手一沉,回头一看,原来是丽脚下一滑跌趴在地上。她飞快抓着我的手臂爬起来,打了个哆嗦,龇牙咧嘴地揉了揉额头,一脚踢在我的小腿上。我懒得计较,小声说了一句活该。

丽听后裹紧了毯子,没有再说什么,我们两人都小跑起来,追上了队伍。

三十公里外,未被核弹攻击的小城市还维持着政府机构的临时运作,正在向周边地区发送信号,让附近所有的幸存者和正在展开救援的军队前往那里。现在的外界确实太危险,越来越恶劣的环境和杀人不眨眼的恐怖分子随时都可能夺走我的小命。如果生活在人多的地方,就算生存资源得不到保障,至少会安全一些。

铁路要么被损坏,要么在冰雪天气下无法使用,人群们只能沿着高速公路步行。

走了几个小时,天逐渐亮了起来,丽一直在打呵欠。我想了想,可能是昨天她死命要喝那瓶红酒的缘故。明明嘴上说着难喝,却一口气喝完了小半瓶,然后倒头就睡。

那瓶酒是我在镇郊一辆轿车里发现的,那里面有两具不知自杀还是他杀的尸体。我费了不少劲把尸体移开,才从座位底下搜出这瓶红酒,本来想着回镇上找机会换些吃的,但终究把它当成稀缺品存了起来。

昨晚丽闹着说要临走之前庆祝一下。她喝得半醉,酒瓶一扔,把剩下的半瓶全倒了。想到这里我就一阵心痛。

穿过一片树林,人群踏上了高速公路。到处都是废弃的车辆,有几辆车的外壳上布满了弹孔,有时还会看到几具被雪覆盖的尸体。我瞥了一眼在身边大嚼肉干的丽,伸手按住口袋里的手枪,想借此稀释心头的不安。

不多久,后方传来一阵异样的骚动。紧接着一串枪声如索命般炸响,人群中的脆弱秩序一触即溃,数万人在混乱中尖叫、奔跑、碰撞、踩踏。我被前前后后的混乱人潮挤着压着迈动步子,耳边全是呼喊声,夹杂着几声倒地者的惨叫。有几名士兵的身影从公路两侧的树林中掠过。随着更加响亮的一连串枪响,他们接连在血雾中倒下。

为了不让丽被挤到其它地方,我直接将她拉到身前护住。子弹穿透空气的摩擦声掠过耳边,有个倒霉蛋被击中脑袋,血溅到我的脸上。他的死亡加剧了人群的混乱,好在我们在窒息之前逃出了人群,准确地说,是被推出去的。

我抱着丽从路边护栏的缺口处掉了下去,一路在山坡上滚动,最终在底下的河岸边停止。

“把我放开啊!”

丽挣开我的手站起来,看到我还躺在地上,又走过来将我拉起。继续待在这种开阔地带等同于把自己暴露在枪口下,我们没多想便向附近的树丛跑去。几名士兵端着枪从一旁飞奔而过,视我们如同无物。

地上的雪积了厚厚的一层,一些低洼处的积雪甚至漫过了膝盖,寸步难行。丽用来捂嘴的布条上凝结出了冰晶,她喘着粗气,但一刻都没停下脚步。我也很不好受,每当寒气灌入气管,总伴随着尖锐的刺痛。

有个壮硕的青年跑在我们前面,他跨过一条结冰的溪流,朝着山顶的方向。他又跑出几步,却随着几声突兀响起的枪声,如断了线的提线木偶般倒下。我以前在电脑游戏里听过类似的枪响——那是全自动步枪发出的。

丽还没回过神。我一把抓住她的手,拖着她朝凹地的灌木丛滚了下去,最后被几根断枝拦住。我们浑身沾满了雪,蜷缩在被雪覆盖的密集枝叶中,暗暗祈祷不会被发现。

然而雪地上的翻滚痕迹并没消失,对方还是可以顺着它找到我们。透过枝桠间的缝隙,我看到了一个裹在厚重棉衣里的武装分子,他端着步枪,面无表情,边走边射杀周遭的幸存者,就像在玩一个FPS游戏。有个幸存者放弃了逃跑,双手举过头顶在他面前跪下,随后迎来的并非子弹,而是枪托。

那个求饶的人没被立刻杀死,只是让凶手用枪托砸晕了。他暂时捡了一条命。

“我说……我们投降怎样。”我低声说。

“不行,准确来讲,我不行。”丽坚定拒绝。

“为什么?”我刚问出口就猜到了原因,“好吧,我知道了。”

解决了周围所有人后,杀戮者似乎发现了我们留下的痕迹,一步步向我们走了过来。我小心翼翼的拿出手枪,把它贴近雪地悄悄上好了膛。

我很想质问他:你们为什么要把世界变成这副模样,为什么要破坏我们的生活?

我又想了想,答案是不会有的。

他在我们面前停下,拿枪指向了倒伏的树枝,黑色的枪口正好对准丽的脑袋。

我紧紧捏着手枪,那几秒间的迟疑仿佛有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虽然我很讨厌这家伙,但如果她死在我的面前。

TMD,我大概一辈子都忘不掉。

随着一阵突如其来的扰动,一簇枝叶上的雪花飘落地面。对方立刻调转了枪口,对准从一旁跃出的我。与此同时,我扣动了扳机。

后座力顺着手臂传遍了我的整个身躯。这是我第一次开枪,向后倾倒的一霎那,我瞥到一朵火花从步枪枪口迸发。

我的大拇指失去了知觉。子弹从他的前额进入,搅烂了柔软的内容物,又从后脑勺钻出,在雪地上溅起一片嫣红。瞬时危险激发出了大量肾上腺素,它们仍残存在我体内,让我浑身止不住颤抖。我躺在地上哈哈大笑,对愣在一旁的丽说:“我们把他尸体藏起来,枪拿走。”

“好的。”

丽小跑过去,把步枪.扔了过来。

待浑身的颤抖稍微平复下来,我喘了一口气,准备起身帮忙拖尸体,却惊觉两腿都使不上劲。低头看向小腿下侧——一滩暗红色正在雪上蔓延。

“丽,我觉得……”

“我很不好。”

晕眩感排山倒海般袭来,我的整个视野如同被塞进一团扭曲的墨迹,陷入其中便不省人事。

5.吻

一种难以忍受的湿润包裹着我。

我艰难睁开眼睛,面前有一段木梁横在头顶,木梁底部覆满了绿色青苔。一道朦胧的亮光打在我的脸上,我转头寻找光源,看到丽正站在一堵颓圮石墙的缺口边。她从包里拿出一瓶汽油,浇在木头堆上,用打火机点燃。

我突然发现丽的侧脸很耐看,就不太爱清理脸上的尘土,而且身形也太单薄了。她腮帮子一动一动的,看上去又在吃着干肉条。

这是哪里?

我想把自己撑起来,小腿却传来一阵剧痛,脑袋里嗡嗡直响。我没有躲过步枪子弹,还是有几颗击中了小腿。

“丽。”我使出吃奶的劲喊道,却气若游丝。

丽像是没听见,在用小棍子挑着火堆。我还注意到,原本背在我身上的包正被她坐在身体底下。

“你这家伙!”我叫出了嘶哑的声音。

她终于看了过来,然后起身走到我面前问道:“要喝水么?”

“有就拿给我。”我有气无力的回答,又加了一句,“你喂我吧,我使不上劲。”

“那你小心别呛死。”

丽从怀里拿出了水瓶,虽然嘴上说得难听,但她的动作是非常轻柔的。我微张开嘴,纤细的水流冒出一丝白雾,带着丽的体温流了进来,体内的干渴和燥热顿时缓解了。

“我没找到任何药物。”丽收好水瓶,轻声说。

“所以我会死吧。”

“这得看运气。”

我挪动了一下身体,左手在地面摸索,发现毛毯底下全是凹凸不平的树枝。我的背部早已麻木,竟对它们没有任何感觉。冰雪早已随体温融化,毯子都可以挤出水了,却丝毫不觉寒冷。我只感受到伤口的疼痛,还有遍布全身的灼热。

“几点了?”我问。

“不知道,我拖着你走了很久才发现这个破屋子,你该感谢我没在半路扔掉你。”丽坐在我旁边说。

“帮我看看腿怎样了,伤口你得处理下。”

“你这人事多!”丽皱眉抱怨道,但还是爬了过来。

她拉开了裹在我腿上的布条,然后提起粘连在皮肤上的裤腿。我痛得直吸凉气,但还是忍不住低头看向伤口。丽忽然背对着我,故意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看不到她的神情,只能脑补她认真帮我处理伤口的样子。

“什么情况?你给我看看啊。”

丽没有回答我,但肩膀轻微抽动了一下。

在撕裂声中,一缕清凉从腿部席卷而上。我很想知道小腿的情况,比如还能不能保住之类的,继续一遍又一遍地叫她。

丽突然将一小块带着黑色血块的布条甩了出去,大声对我吼道:“你能不能消停点!”

“我在想办法。”她的声音减弱了半分。

“我感觉很热,一点都不冷。”我重新躺好,苦笑着自言自语。

而且,还越来越困了……

趁着还有些精神,我注视着丽的背影,观察她的动作。伤口的疼痛变钝了,我依旧感知到皮肤被划开,几根手指正在血肉中穿梭深入。

一声轻微的摩擦震动传递到了脑海,那颗卡在骨骼中的子弹终于被拔了出来。

“丽……谢谢……”

再一次昏迷。

半梦半醒之间,我觉得浑身都在发烫,仿佛有散不尽的热流在体内游走。对此我束手无策,越陷越深。瞳孔捕捉到了少量光影,也激活了一部分衰弱的神经。我艰难地抬起眼皮,隐约看到丽在哭泣。

她真的会哭吗?这肯定是我的幻觉。

最后,外界的光芒黯淡了下来,我突然觉得身体不那么难受了。身上的衣服似乎被脱下了,冰雪涌进单薄的衬衣,驱散了那些折磨我的灼热。有双小手在我的胸前划动。我勉力把眼睑撑开一丝缝隙,看着丽从内袋里取出了我的手枪,带着半包香烟和一个金属壳打火机,放进了背包里。

“你要走了啊?”我想问出这个问题,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喉舌和唇齿,只吐出一些不明所以的气流。

在搜完我的上衣后,丽又取下了我手腕上的金属表,把它按亮看了看时间,随后挂在自己的手腕上。将我浑身上下都搜刮干净后,她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蹲下来端详我的脸。

她脸上的那些灰尘不见了,露出一张还算秀气的脸蛋。

她的嘴在张合,但我听不见声音,也判断不了口型。

简短而未知的道别过后,丽站起身,把包背在孱弱的双肩上。

漫天雪花悠悠然飘落,它们伴着视界的重影,在轻柔的冷风中重叠、相撞、分离,如千万朵梨花在半空盛开。

“给我留下点什么吧。”

我在奄奄一息中鼓动喉舌,竭尽全力地摆弄唇齿,含混不清地提出了人生中最后的请求。

我看到她停住脚步,回头看向我,似乎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渐渐失去焦点的视界中,模糊的面孔在缓慢靠近,麻木的额头上突然多了一点柔软和清凉。

背包的拉链反射出细微的光辉,丽在朦胧的风雪中远去,成为一道缺失细节的背影。

眼中的整个世界都在走向黑暗,那是所谓的死亡,每个人乃至每个物种都会到达的终点。然而在此之前,有一个从没告诉过我真实年龄和姓名的女孩儿,在我即将消亡的头颅上,留下了一个蕴藏无限生机的吻。

我用即将消散的意识默念道——

你一定要继活下去,不折手段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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