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之城

地球污染严重,天空失去阳光。

我完成了今天的工作,伸了个懒腰。环顾四周,诺大的办公室中只有我一人。

一缕阳光透过办公室的大玻璃窗映入房内的墙壁上。向外望去,透过层层叠叠的高楼,正好可以看见一块狭小天空中的太阳。

我知道,夕阳又一次笼罩了这座暮光之城。我打算去做一些平常压根没有闲暇去光顾的事,比如说——去看看落日。

 

乘着电梯,我来到了楼顶的天台上,一眼望去只能看到单调的景色:一望无际的高楼、五光十色的霓虹灯,铁青色的重重楼宇在夕阳下若隐若现,仿佛沙漠中的海市蜃楼。而太阳就待在西边那块小的可怜的天空中,像是被囚禁在高楼围成的铁笼中。

落日无力地挂在地平线上,像一只布满血丝的红色巨眼般俯视着万物;不知是谁给落日披上了一层厚重光晕,像一抹浓眼影、又像是夜晚都市中的灯光。我向着夕阳张开手掌,仿佛要把夕阳捧在手里,她是那么的柔弱。一缕微弱的阳光射入了我的手中,光芒让我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我挥了挥手,手中已经积攒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嘿,老兄,你在这啊。看来都是苦命人,你也被留下来加班了。”这时,强子的声音传来。我回头一望,他正站在我身后离我不远的地方,手中拿着一个口罩似的东西——那是呼吸膜,身上还是一如既往地穿着他那件旧夹克。

“落日好看吗?你还真有雅兴。”他径直走到我身边,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点燃他自己的那根后,又递给我一根,但我挥手谢绝了。

“抽吧!这儿又不是公司的禁烟区。把呼吸膜摘了,戴着不闷的慌吗?”

“我可不像你,鬼知道空气中的污染物质超标了多少倍。如果不想得肺癌的话,奉劝你一句,最好还是戴上。”我冷冷地说,随后又将目光放向远方的落日。那轮金色的巨眼早已没有了往日的生机蓬勃,取而代之的是年老力衰的沧桑与无力。

“不是我说兄弟,咱这是在楼顶,公司这楼有500多米高呢!污染圈多是集中在城市表面。况且咱这儿啊,通风!”强子摆出了他那副经典的傻笑,露出了两排大白牙,吸了口烟,吐出一阵云雾。

我没有搭理他,目光仍然注视着远处的落日。不经意间,我用余光看了眼手腕上的全息手表,已经晚上9:25了。

“污染有多严重了?”

“我也说不准,从20年前开始,空气质量从来都没好过!你看看市郊的那些工厂,哪座不是烟囱里冒黑烟没停过?说起来也可笑,人类发展了几十年的新能源!现在全世界所有的新能源发电厂,发电量加起来还没有亚洲大陆与美洲大陆上的火电发电厂加起来多!5年前那段日子还算好、尘埃层还尚未形成……至少不用戴呼吸膜,现在人人每天都离不开这破东西!”强子把手中的呼吸膜扔在地上狠狠的跺了几脚,其中的微型空气净化机发出了几声“滋滋”的响声后便彻底罢工。呼吸膜表面覆盖着的白色亚麻布燃烧了起来,火焰中还不时出现几道哔哩啪啦的电弧。

“呸!早不想戴这玩意了!戴上后呼吸的空气简直像是监狱里的!”强子意犹未尽地往上面吐了口唾沫,咒骂道。

“不,我是说……尘埃污染。”我心想,要是放在以前,晚上八点后还能看见落日的地区只有在北极圈与南极圈附近。

尘埃污染是近些年环境学家们提出的一个新词,意思是因空气中的PM2.5已经超过了500微克每立方米,造成了多方面上的严重污染。

除了严重的空气污染外,最严重的必然是光污染了。弥漫的尘埃在地表上空形成了一座尘埃层,阳光在其中不停折射,就像是在一片由上百万个直径不到2.5微米小棱镜所组成的空间内来回折反。实际上,太阳现在早已在地平线下!可正是由于尘埃层不断地将迎光面的阳光折射、抛向地球背光面的区域,才给了身处地球背阳面的人们一个“太阳从未落下”的假象!我记得初中的物理课本中写过这样一件事——一个小孩说自己看见了太阳,但太阳此时正处于地平线下,正是大气层将太阳的光不断地折射,小孩才能看见太阳。现在,我们不但能够看见太阳,而且伴随着尘埃污染的加重,尘埃层的厚度不断加生,白昼的时间也在不断加长!记得前几天的新闻中报道过这样一件事:位于非洲赤道附近的埃塞俄比亚一座小城,因环境污染严重,当地的居民在午夜12点还能看见天边太阳的余晖!白昼与黑夜早已纠缠不清,我们在二者混乱的交替中苟延残喘。

“尘埃污染也严重啊,电视里说咱们这儿还算是好的,可其他地方不一样啊!我听一个刚从北京出差回来的朋友说,北京尘埃污染比我们这儿还严重!沙尘暴加上尘埃污染,能见度就一二十米,人去地表都还得往身上挂个灯,示意这里有人。汽车都不让开,东城区西城区一片黄沙,天安门上毛主席的画像都给让人取下来了,说是再这样放下去可能会损坏画布,有损伟人形象。”强子用手夹着烟,指指点点道。

漫长的白昼并不意味着烈日炎炎,尘埃层有效阻挡了来自太阳的光芒。从地表看,太阳的亮度急剧减少。阳光变的无力,像是从冥王星上看到的一样。尘埃层也使城市中的能见度直线下降,市区内的能见度不过200米,在城市表面行走就好比于穿越一场漫无边际的沙尘暴。前往地表的人们不得不佩戴上呼吸膜与护目镜,依靠着街道旁的闪烁着微弱荧光的指示灯,才能在这场漫无天日的沙尘暴中艰难前行。

尘埃污染带来的影响远不止这些,阳光的减少使植物无法进行光合作用,地球表面90%以上的森林走向枯萎;植物枯萎后,以植物为食的草食性动物会因找不到食物而死亡,肉食动物也会因草食动物的消逝而灭绝……这是一个死亡循环,霎时间,地球上的物质只剩下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原本郁郁葱葱的森林,也都化为了一望无际的沙漠。此时的地球,早已失去了原有的生机勃勃,变得死气沉沉。

谁知道,地球是否还有明天?

“我说兄弟,赶快回家吧!都这么晚,早点回家洗洗睡了!”一旁的强子不耐烦地把已经燃尽的香烟丢到地上,踩了两脚:“太阳有啥好看的?看来看去不都一样。回去多陪陪家人,总比这好吧?”

“回去了又能怎么样?我家人早就去近地轨道空间站了。要不是领导安排我留下来值最后一班岗,我人现在可能已经在卫星城了。”

10年前,随着地球能源的枯竭与表面污染日益严重,世界各国纷纷进入了 “大航天时代”——各国开始于在近地轨道上建造各类卫星城,通过太空电梯将人送往卫星城上,实现太空移民。

落日旁的地平线上立着一根顶天立地的金属柱,其顶端直冲云霄、仿佛来自九霄云外。细看,柱子上还套着一层层金属环,犹如天使头上的光环;一个在太空电梯工程里工作的朋友告诉过我:那是“天环”,用于固定太空电梯轨道,同时为太空舱提供上升动力——天环的内部覆盖着一圈强电磁铁,利用磁悬浮驱动将太空舱送上太空;一辆缆车似的太空舱正沿着太空电梯栈道降落到地球表面站点,太空舱其实就是一辆往返于地球与宇宙间的星际列车,将人们送上卫星城。但现在,这辆星际列车只有单程票了,极致的环境恶化使得没有人愿意留在荒凉的地球表面。

太阳已经落下了半个身子,血一般的残阳与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我看不到夜与星星,唯一能看到的只有日暮、永恒的日暮。日暮永远地笼罩了这座暮光之城,那是地球最后的余晖。

地球没有明天了。

我转身看去,强子已经因为不耐烦而走了。我叹息一声,走下了公司的天台。

 

回家后,我想了一夜,感到思绪万千。最终,我决定给领导打一通电话。

“什么?你今天就要去卫星城?”电话那头的领导问到。

“对,我是来……”我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无论如何,我都要离开这座暮光之城。

“批准。”

“啊?”领导的回答使我猝不及防。“公司不是要我留在地球吗?”

“你没看新闻吧?人类即将向火星移民,我们要放弃地球了。”经领导这么一番提醒,我才晃然大悟,连忙打开了电视。

电视中,一位记者正神采飞扬地赞扬着大航天计划的伟大,随后镜头给到了各座卫星城。只见卫星城巨轮一般的城墙上出现了一座座推进器,像地球表面的一座座火山。我才知道,卫星城已经被改造成了一艘艘移民飞船,而这些飞船的目的地就是太阳系中那颗赤红的星球:火星。

“我也打算走了,昨天晚上我已经给庄强打了电话,他是不是和你在一起?我叫他回家赶快收拾一下,准备去卫星城了,他回了我一句“知道了”就挂断了电话……你在听吗?”领导的声音再次从电话中传来,我连忙回应。

“很好,那你收拾一下,准备走吧。到了卫星城,我会把公司新大楼的地址发给你。”不知是为了鼓励我,在挂电话前,领导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孩子,纵使我们只能看到日暮,但这并不意味着曙光不会到来。”说罢,便匆忙挂断了电话。

我走到了阳台上,太阳的余晖仍在天边,被尘埃层覆盖的天空还是像火星表面那般暗淡无光;唯有天边的几道红霞散发着光芒,我也不知道那是日暮的霞光还是黎明的曙光。但我本人更倾向于后者,那是代表希望与未来的曙光。

或许,这座暮光之城,也终将会迎来黎明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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