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亲友如相问

洛阳亲友如相问

作者:王剑剑
责任编辑:银落星

一个玉壶引发的血案。

我二叔自杀了。

他坐在椅子上,右手握着一根筷子,筷子的另一头从右眼刺入大脑。直到一周后,邻居实在受不了难闻的气味报了警,二叔的尸体才被发现。二叔被认定为自杀,因为二叔家什么也没丢,包括他走时左手攥着的古董壶。当时窗户紧闭,房门反锁,俨然密室场景。平日里二叔与人为善,谁也不得罪。他们还找到了二叔的遗书,遗书说古董壶是留给我的。

我觉得二叔的死必有蹊跷。因为那份遗嘱我见过,是早立好的,不能算作二叔轻生的证据。那壶是二叔的二叔传给二叔的。而二叔的二叔从他二叔手中把壶继承过来。我二叔曾抱着我对我说:“侄子,你家中行二。你放心,等我走了,这壶就传给你。你将来传给你二侄子。”

我对二叔的自杀提出过质疑,只是我当时还小,没人听我的话。

总之,逝者已矣,二叔的壶给我了。壶是唐朝青绿釉瓷壶。小盘口,细长颈,无耳,丰满腹,平底足。壶腹上阴刻金文“月”字。

我得到壶后很困惑,哪有二叔传二侄子的传法?万一有一代人是独生子,那壶还不传了吗?就像我这一辈,要不是我还有个异卵双胞胎哥哥,计划生育就破了我家壶的传承。或许这壶只是鼓励嫡长子多生儿子的奖品。“壶”通“福”,多子多孙多“壶”气嘛。

多年过去,我成为不知名科幻作者,我大哥有了一个女儿。大哥对“上辈子的小情人儿”宝贝得紧,我大嫂也不打算再生——即使打了无痛,分娩也太疼。大哥爱大嫂,所以宁可不要壶也不生二胎。我终于变成了二叔,但我没有二侄子。

我思前想后,决定把壶卖掉。至于传给我的孩子……我不卖了它,哪有钱娶媳妇?

手里有好东西,就不怕找不到买家。经过多人介绍,我认识了一位对我的壶很感兴趣的老教授。

老教授把白头发打理得很齐整。他戴着眼镜,浑身散发着书生意气。文化和礼节在他身上好似根深蒂固。他总是笑眯眯,显得慈眉善目,让我心生好感。

老教授看到我的壶,当真爱不释手。他捧着那壶,不住啧啧赞叹。他毫不掩饰内心对壶的喜爱:“小王啊,你这把壶我实在喜欢。不知多少钱你能让啊?”

我说:“辛教授,不瞒您说,我觉得跟您特别投缘。您是懂行的,您说个数,我没二话。”

辛教授犹豫了一下,说了个数,还真把我吓了一跳:“这也太多了!”

钱货两清,皆大欢喜。

“有钱难买心头好啊!”辛教授乐坏了,“倒是你,我还真没见过嫌钱多的。”

“您知道,我是个写科幻小说的。我真心喜欢科幻创作。如果冲着钱,我早不写科幻了。您知识渊博,如果您讲讲这壶的故事,涨涨我的见识,兴许我就能写出精彩的故事来。那可比我抱着一把不能装水的壶强多了!”

“授之以渔?”辛教授捧着壶,赞赏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可能他真的很高兴,便给我讲了讲这壶的典故:“你知道王昌龄的《芙蓉楼送辛渐》吗?”

“课本上有,‘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我疑惑地看了一眼那把壶,“这是瓷的,不是玉壶。”

“玉壶者,君子无暇之德也。王江宁本是用冰心和玉壶来形容自身操守,并无玉壶实物。其实《芙蓉楼送辛渐》是组诗。还有一首其二:‘丹阳城南秋海阴,丹阳城北楚云深。高楼送客不能醉,寂寂寒江明月心。’”辛教授耐心地等我消化了他的话,才继续娓娓道来:“古人讲究礼尚往来。《诗》说:‘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王江宁送辛渐两首千古绝句,辛渐便请人打造出青釉瓷壶两把。其中一把自留,另一把千里送到王江宁手中。分隔两地的友人,各执一壶,彼此思念之时,对着壶说说话,好像远在千里之外的友人也能听到似的。古代诗人的浪漫,今人不及也!”

听着辛教授的慨叹,我仿佛回到自己的大学时代。辛教授不愧为教了一辈子书的伟大人民教师,几句话便引人入胜。我想起壶上刻着的“月”字,恰在壶腹上部,若人心脏的位置。那不就是“寂寂寒江”上的“明月心”吗?

辛渐?一对壶?辛教授?我姓王?一时间我福临心至,恍然大悟:“难道辛教授的先祖便是辛渐?看来另一把壶在您手里了?”

“不错!”辛教授变戏法似的从沙发后取出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放的也是一把青釉瓷壶。我眼尖,看到壶腹心脏的地方刻着“冰”字。

辛教授见我盯着壶瞅,打趣问:“怎么样?我出的价可不高。你现在后悔了吗?”

“怎么会?”我眉开眼笑地说:“这把壶在我们家传承许久,也算完成了它的使命。现在终于重凑成一对儿,可喜可贺。从您口中得知,原来我竟是王昌龄的后人。怪不得我见您就觉得亲切,原来我们两家竟在唐朝是就是朋友啊!”

辛教授哈哈大笑,放下瓷瓶,指着我说:“你小子倒会顺杆爬地攀关系!”

一时间,房间内其乐融融。

我突然有了一个创作灵感,赶紧抓住机会向辛教授请教:“冰者,通病;病者,虫也。心者,多窍;窍者,洞也。两把壶中暗藏虫洞,可穿越空间阻隔,传递消息。那两对朋友就不仅能对壶寄思,还能真正互相交流呢!”

辛教授略一思考,摇摇头说:”我虽不是学理的,但也知道制造虫洞需要惊人的能量。如果辛渐有能力造虫洞出来,为什么他不造电话出来打给王昌龄呢?这点你怎么圆?”

我一时语塞。

辛教授微笑着说:“文学创作有时不用特别严谨,重要的是能自圆其说。多看,多听。小王啊,我挺喜欢你的。我的壶凑一对了,今天晚上我要摆酒,跟几个老家伙好好炫耀一番!你也来。那些老东西都好为人师,对你大有裨益。”

晚上我来到辛教授家的时候,我想起了我二叔。我真的很感谢他把壶留给了我。要不是这壶,我也不会遇见辛教授。有时候想想,贵重物件和人际关系到底哪个更重要,谁能说得清呢?

俗话讲:“人以类聚”。辛教授的朋友也都是饱读诗书的老文豪。能与这样一群人拼酒,我当真感到三生有幸。他们聊天都引经据典,行酒令全出口成诗,就跟古代文人一样。他们随口一句指点都让我受益匪浅。我大开眼界。

酒过三巡,杯盘狼藉。

辛教授明显喝高了,勾着我的肩膀说:”王哥,你知道为什么辛渐不做玉壶而做瓷壶吗?”

我也喝得迷迷糊糊的,老实回答说:“不知道。”

“玉质地软啊!古时可不兴翡翠。为什么要把壶做硬一点呢?”

“为什么?”

辛教授恨铁不成钢地打了我一下,仿佛我是他课堂上开小差的坏学生:“为了玩啊!”

几个老爷子已经把桌椅板凳搬开了,房间中央顿时空出一块。

辛教授取来那对瓷瓶摆在地上,:“细颈圆肚平底足,不满一尺瓷投壶!这壶就是用来投的!”

在我的目瞪口呆之下,一个老爷子往两瓶里各倒了半盘花生米,另一个老爷子不由分说往我手里塞了三根筷子。

辛教授手舞足蹈地叫着:“小王先来!一诗一投!”

我被热烈的气氛感染了。连瓶主人都不在乎往唐朝瓷壶里倒花生米,我还怕什么?我努力抵抗酒精的麻痹,稳住脚步高喊:“丹阳城南秋海阴,丹阳城北楚云深。高楼送客不能醉,寂寂寒江明月心。中!”就像打篮球时,篮球脱手的瞬间自己就能判断进或不进,筷子一出手,我就知道必中无疑。

没想到辛教授他们哄堂大笑:“光喊‘中’可不行,你看你投哪儿去了?”

我踉跄着跑过去,困惑地把一只眼睛凑到壶口,往里看。瓷壶里只有花生米,哪里有筷子的影子?

我退回来不甘心地再次高喊:“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个虫洞……虫洞……”

辛教授催促道:“你倒是投呀!我们还排队等着呢。”

我看了看手中的两根筷子,全身开始颤抖起来。

我又想起了我二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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