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西北工业大学科幻协会2004年社长李先敏

河流:李前辈您好,我在做高校科幻协会历史考证,很不容易能联系到您这样古早的一个前社长。西北工业大学科幻协会最早创建于2000年11月11日,而您是这一代社团的第五任社长,有关这一时期的科幻协会我们所掌握的资料还是太少。现在的科幻协会是在2017年重建起来的第二代,首先想问问您最早是怎样接触科幻的?

李先敏:这个事情是有意义的,考证中国各高校的科幻协会自发组织的一些历史确实有一定的意义,毕竟在20年前,那时整个环境和条件都并不是非常好,但当时还是有很多人对科幻感兴趣。如果能够挖掘一下那段经历的话,我觉得还是很有意义。

我接触科幻非常早,我是1983年出生的,现在都快40岁了。小学一年级我就接触了科幻,那个时候印象非常深刻,因为第一次在收音机广播里和我比较要好的同学与朋友一起听收音机版的《星球大战》。至今还记得非常清楚的是一年级升二年级的假期,我们听了约翰·威廉姆斯的《星球大战》主题曲,本身它是源自于美国的一个科幻史诗,诞生于60年代末期,70年代乔治·卢卡斯又把它发展壮大,形成了一种代表美国的现象级文化。

90年代初期传入中国,这个IP在国内还挺火的,再加上《星球大战》主题曲,本来配乐就很激昂,再加上“太空探险,探险太空,太空史诗还有那种光剑武士”的主题,所以就非常感兴趣。那时一天到晚都在说激光剑、太空探险、天行者路克等等,所以那时就把科幻的种子埋下了,我们那一代人接触科幻的路径主要是听收音机和老电视机,电视机经常放《星际迷航》动画片,所以总结一下基本上就是《星球大战》和《星际迷航》这两部电影。

高中的时候我还组织过一个兴趣小团体,当时三四个女孩子和五六个男孩子一起成立了一个科幻写作小分队,放学后大家不回家而是聚在一起,讨论一个主题,比如说绿巨人这样的怪物做了一些什么事情,大家就围绕这个主题写作。今天你写500字,明天我顺着继续写500字,直到把这个故事写完。

严格意义上说,我们高一上学期组织的科幻写作小团体才算是我第一个加入的科幻协会,不过存在的时间很短,大家只写了两段小故事就因为学习压力太大停掉了,但是家里还留着当时写作的东西,等我回去找一找。因为我是发起人,所以大家写的东西我都存了下来,我们还手绘了一个封面,每个人写的笔记都留在上面。

河流:其实中学想要搞一个科幻社团或者小组都是比较困难的,大家都要考大学,根本没有空余时间来做这些事情,所以最常见的情况是创始人创建社团,毕业也把社团带走。您一定听说过《科幻世界》和内刊《异度空间》。有没有想过把这些作品投稿给《科幻世界》?

李先敏:当时想过,但大家都觉得这是高中生初中生写的东西,没有任何边际和水平可言,也不好意思投稿给正规的《科幻世界》杂志社,当时主要是这么想的啊,主要是这么想的,我在云南昆明这边,相对于四川在人文理念传播这方面要落后一些,那时大家只是看杂志,完全没有把写的东西投出去这样的想法。

大家看到了很多优质的作品,赶感到非常震撼,比如说《朝闻道》《流浪地球》《乡村教师》等,到时候会把这些小说推荐给别人看,会说这个小说写的很好,情节也不可思议,特别是《乡村教师》,它从一位教育者的角度出发,写出了如此高度的一篇科幻作品,我们当时觉得非常震撼。

后来《科幻世界》杂志社开始出增刊,上面刊载的都是中长篇小说,有国内作家写的,也会引入一些国外作家创作的知名科幻小说,但是这样一本量比较大,价格也稍微贵一点,质量也确实好了很多,可以把科幻思维提到一个更高的高度,这也为我们这代人后来在大学传播科幻理念和思维起到了很大的助推作用。

1991年左右,《奥秘》杂志也非常火,和《科幻世界》齐名,上面全是连环画,刊载各种有趣的奇闻轶事,也不乏科幻内容。那个时候《科幻世界》才刚刚从《奇谈》改名过来吧?这两个杂志是当时比较流行的。《异度空间》我有印象,我小学接触报刊杂志的次数还并不是特别多,到初高中才慢慢开始看各种报刊。

回想起来不得不承认,在80年代末90年代初,这种源自欧美的科幻潮流文化确实对我们这代人思维与想象力的开拓,或者说兴趣的解放起到了相当大的推进作用。那时接触到的作品主要来源于引进的影视剧和动画片,还有一些一些国外的作品,国内在这一块发展的并不算蓬勃。

基本上每一期《科幻世界》我都会买,那时还没有出各种附带的刊物,只有《科幻世界》月刊,中间有一页彩色的海报,刊载的都是欧美那种出名的科幻插画家所画的科幻画作,为了收集这些画作每期都买,可以说《科幻世界》对这我们这代人的影响是非常大的。

河流:除了《科幻世界》还有看其他的刊物吗?

李先敏:只有《科幻世界》是最深入人心的,还有一个叫做《幻想》,里面都是国外的科幻艺术插画,这种艺术能最直接地震撼心灵,所以那个时候我们经常去买这种杂志,一般特别贵,二三十块钱一本,那个年代二三十块钱能买多少东西,舍不得花钱买这样一本杂志,基本上有同学买就借过来看看。

补充一点,《科幻世界》有些故事中间都会有一些黑白插画,一般是杂志社的插画师画上去的,有些插画确实画的非常好,于是我们就模仿,我本身喜欢绘画,也很喜欢工艺设计,也有一定的绘画基础,就经常临摹杂志里一些好看的插画图片,对当时还是初高中青少年的我们还是有一定爱好上的启蒙意义。还记得当时有一位插画师叫张晓雨,当时杂志里很多插画都是他配的。

李先敏和他的小伙伴做的临摹
李先敏和他的小伙伴做的临摹
李先敏和他的小伙伴做的临摹
李先敏和他的小伙伴做的临摹
李先敏和他的小伙伴做的临摹
李先敏和他的小伙伴做的临摹

那么多年过去了,自己仿佛还停留在当年,没有继续深耕和关注科幻,作为业余的兴趣爱好只是依然买《科幻世界》看并沉迷于这种幻想世界,不过我们这个年纪可能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去了解这些事情背后的故事了。

这么说吧,我们那一代人从小学、初中、高中到大学,如果有条件参加科幻协会这样的同好会,那肯定会参加,感觉找到了知己和组织,把拥有同一兴趣爱好的人聚在一起,有吹有聊,是一件非常爽的事;大学毕业各奔东西,从事不同工作,到不同行业,真不一定有这样好的氛围。

这种爱好深入灵魂一直存在,可能会通过另外一种方式有所转移。对我而言可能转变成两三个非常好的发小,或者是大学时玩得非常好的铁杆朋友,最大的特点是他们在科幻这一方面跟我有着完全相同的见解,哪怕相隔几千公里,在不同的国家,这样的距离都可以被科幻打破。有个在澳大利亚,有个在法国,还有个在湖北武汉,四五个在江苏,还有一个在我所在的城市云南昆明,基本有空就聚一聚,看科幻电影讨论一些最前沿的科学技术。

河流:国内的科幻杂志一直起起伏伏,时而停刊,时而创刊。《幻想》杂志由苏海涛创办,前身为《科幻迷》画刊,2001年7月创刊,至2005年8月停刊,历经5年共出版49期。另一方面,受生活所迫,很多人在毕业工作后就脱离了科幻,这都是很正常的现象。

李先敏:小学初高中时期对一个人的影响很大,如果要种下一个科幻的种子,一定是在这个时期,大学可以进一步发展,如果有比较专业性的人,可以带着大家一起探讨并加深这方面的理解,说不定能诞生出更多优秀的科幻作家和科幻插画师。

河流:结合您上面说的种种观点,您觉得科幻给您带来了哪些影响?

李先敏:可以说肯定有影响,因为我本身是一个非常喜欢机械、电子、技术的理工男,同时又非常喜欢画画和工业设计,现在让我从事那种完全跟机械、电子、技术完全脱钩的事那是受不了的,我现在从事的是工程技术管理,这块正好有很多东西,我在现代化的机械设备还有电子设备的应用上还是能够发挥自己思维上的一些长处,特别在机械设备的选型和应用这块,有科幻思维的人完全是不一样的。

我现在从事的工作是轨道交通行业,经常不止一次在公司会上开玩笑似的说,咱们轨道交通不要老想着只在地上弄,能不能在月球上弄?能不能在太空上弄?太空电梯也属于轨道交通,只要有两条铁轨它就叫轨道交通。以后在月球上开采核聚变的材料,就要考虑到交通运输的问题,我完全可以现在就往这方面去研究,如何在月球上修建错综复杂的轨道交通网络并实现运输。

河流:这确实是很超前的想法,现在探月也在进行,人类会继续向宇宙迈进,不过要想真正实现太空电梯,我们这代人估计看不到了。

李先敏:我现在有一个想法,也是我个人的一种思考,提出一个叫泛科幻的概念。随着全球经济的发展、科学技术的进步、还有这种网络文化传播的速度、短视频、各种影视剧都广泛地通过4G、5G网络以及手机的普及进入人们的生活。

大家想看什么,点点手机动动手指头就可以看,所以信息的传播效率极大地提高,在这种情况下网飞等影视剧制作公司制作了大量的科幻剧,包括日韩的那些科幻剧,你现在想看这些东西已经非常容易。

我个人觉得这就是一种泛科幻的概念。这些电视剧不需要特别严谨,只是为了实现商业价值,比如说那些以太空探索为主题的各种美剧,以打僵尸为主题的生化战争,又或者是末日题材的美剧,由于数量巨大,这些事物广泛进入到所有受众群体里,大家都在看,但你能说他看到这样一个剧集就理解了科幻吗?显然是不行的。

对大部分人而言,这只是一种快餐文化,看过了就呵呵一笑,好惊奇好劲爆就完了。但背后所隐含的一些对过去,未来和现在的思考,特别是对我们现阶段的意义,大部分人貌似不会想太多,对吧?这样一种泛科幻的概念在某种程度上会引发我的一些担忧,让大家觉得科幻就是这么一回事,但其实不是。

大部分人觉得画个图,编个故事就是搞科幻,大众可能不懂,以为拍一部电视剧,上面画个太空飞船,拿把光剑整个僵尸编个故事就是科幻。我把这种泛化科幻的观念叫做泛科幻,它可能会扼杀科幻发展真正的核心,这可能是我比较担心的地方。

当然,你也不能怪罪于他们,毕竟大部分人基本上都没听说过高精尖的前沿科学概念,也不知道基本原理,更不知道其引申出的意义,所以大众对科幻的概念只停留在影视剧和小说,对背后基于现有的一些科学原理所进行的延伸预测可能都不会去想。

这也让我很矛盾,我经常问自己科幻的本质是什么?是打开所有人的思维让大家天马行空地想象?还是在打开思维以后冷静下来思考?我认为应该是后者。打开思维是必须的,但更应该做的是打开思维以后冷静思考,沿着有关科幻的较好理念去促进科学技术的发展,促进人们对卫星技术和新世界的追求。

河流:听了您的观点之后深有感触。大部分人可能只是浮于表面,笑一笑,乐一乐就结束了,他们甚至都不知道科幻是什么东西,这也是科幻小众的原因之一。您后来又上怎样接触到科幻协会的?有没有和其他高校联动?

李先敏:我是2003年进入西北工业大学自动化学院的,大一的时候就听说有科幻协会,当时的会长,当时的会长宋明谕积极地组织大家看电影并参加一些讨论,比如说当时《科幻世界》上的一些中长篇小说或短篇小说;很火的一些科幻话题;我们还自发捐助科幻协会几十块一百块钱办活动,这还是蛮有意义的。

记得宋会长个子矮矮的,还戴着个眼镜,当时可能学业压力比较大,就直接问我愿不愿意接手,那时大二就接下来了。但当时所有的社团都要服从西北工业大学学生会的管理,在当时那种环境下开展活动限制很多,所以接手后活动开展得并不顺利,也不算多,大家凭着热情或者说对科幻的热爱自发组织在一起探讨一些话题。

我记得当时确实最大的问题就是经费,学生会管所有社团,可能学校会有一定拨款,但是要想使用学生会的经费,得有非常好的立意和主题,还要有非常详细的方案,最后弄完活动以后还要给学生会写一篇文章渲染,证明这个钱花在刀刃上且取得了很好的效果。要用学生会的钱实际上是很难的,大部分经费主要靠会员友情赞助,大家自愿给点钱。

2004年,西安地区基本没有跨高校的联动,旁边也有西安电子科技大学或者西北大学,但西安本地并没有科幻协会的一些联动,那个时候网络也并不发达,可能沟通起来也比较困难。现在就完全不一样了,微信和QQ就能直接联系,微信短视频或是腾讯会议,即便不能面对面也能够即时通话,非常便利地进行探讨,只要开一个网络视频会议,这在当时确实很困难。

河流:世界技术发展日新月异,身边的很多事物都在快速迭代,科幻协会对你而言有怎样的意义?

李先敏:在两年不到的时间里,西北工业大学科幻协会能有一群信任我的人愿意和我一起在社团活跃,这让我觉得很荣幸,能尽我所能让大家继续保持这样一个共同爱好,分享各自的喜悦,这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如果现在有机会能再加入到西北工业大学科幻协会,我也是愿意的,想看看现在的年轻人是怎么运作科幻协会的,肯定比我们当时要好很多,更充满激情,更充满活力,也更丰富多彩,如果能有这样的机会,我愿意站在一个观察者的角度加入协会。

专访西北工业大学科幻协会2004年社长李先敏

专访西北工业大学科幻协会2004年社长李先敏

河流:真是酣畅淋漓,真的很高兴能有这样一个机会和您沟通这么多。您还保存有当时社团的资料吗?

李先敏:手上还是有很多这样的资料,我本人可能因为性格和所在职业的影响,资料都归纳得非常好,20年前的东西我都分门别类地整理好了,不过得回去找一找,应该能找到很多图片和文字资料,到时候看看发一些给你们。

忽然想到自己曾经的一个经历,和大家分享一下。我们西北工业大学本就是以航空、航天、航海三航工程为亮点的一个重点大学,还是国防科工委直属,不归教育部管。当时觉得西工大很牛,专门搞飞机火箭大炮,二炮也在我们这儿。有国防生,航海学院还搞潜艇和鱼类,那么科幻的学校集成了那么多高精尖的武器研发和航空航天科工程,这种学校应该在这块不缺人才。

按照这样一种思路,我参加了当时西工大组织的“航空航航天器设计征文比赛”,不限题材,可以做视频,也可以做文字,二者组合也行,反正是要让你设计新一代的未来航天器,我就报名了。在网吧里连续包夜十天基于空天飞机的概念做出了一个航空航天航天器的设计方案,学校组织了一帮专家在一个大会议室里听,那时候我就是一个大二学生,啥都不懂,站在那么多人的一个会议室里面把自己幻想的一个东西拿出来说。最后颤颤巍巍,哆哆嗦嗦地把方案说完了,看到下面的评委尴尬地拍拍手就结束了。

评选活动的初衷就是要整出一个具有可操作性的设计方案,没想到一个科幻协会的会长提出了一个在近二三十年内都不具备可操作性的方案。大家面面相觑,觉得这个人是不是来错地方了,经过这件事情后,我觉得咱们学校的很多东西可能还是有一些刻板的形象,在某种程度上会对人的思维进行限制。

这件事情反映出的另一个面就是,一个人的创造力、行动力,或者说激情最大,爆发性最强的时间就在他大学的时候,从完全不会使用CAD那种3D绘图软件,在两个星期不到的时间内,因为这种激情学习了一款软件用3D绘图的方式把空天飞机、探月车、宇航服等整个方案都弄得清清楚楚,回想起来,现在让我花两个星期的时间去弄这事几乎不可能。

专访西北工业大学科幻协会2004年社长李先敏

专访西北工业大学科幻协会2004年社长李先敏

专访西北工业大学科幻协会2004年社长李先敏

在大学阶段,年轻人或大学生能去触发和挖掘激情是非常好的一件事,他们在这个年龄阶段有精力,有创造力,还有激情,可以迸发出非常强的思维。

河流:感谢前辈抽空参与本次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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