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剂—最后的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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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剂——最后的革命

作者:卡卡
责任编辑:拾光
本文获得第十七届衬衬杯科幻征文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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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回首往事,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卑鄙庸俗而羞愧。
——《钢铁是怎样的练成的》

呱呱坠地


夏日炎炎,高温酷暑让人觉得没有一点食欲,尤其对于西贡这个越南南部最繁华的港口城市来说,更添了一份要命的闷热。

这是1945年9月,年轻的集连巴陪着怀孕的妻子,坐在广场的餐厅边,小小的遮阳伞下,一家人快乐地吃着西瓜。年轻的女仆把西瓜切开,分给怀孕的女主人,而另一个男仆则忙着给这对夫妇2岁的女儿系上围嘴。

这时广场上挤满了人,一个领袖模样的人拿着高音喇叭演讲,下面的人群情绪火热高涨,不时高喊“独立!自由!”

集连巴轻蔑地说了句:“这些越南佬瞎喊什么啊,大热天的也不消停。”

“越南佬,越南佬怎么了?要不是我姐夫这个越南佬用最先进的超声波仪做检查,你现在还不知道我肚子里是你的儿子呢!”

“好好好,你们真伟大。”集连巴翻了个白眼。

年轻的妻子有些不高兴了:“日本军队已经向盟军投降了,演讲的那位是胡志明,一位很有才华的领袖,说不定我的祖国能够在他的带领下摆脱法国人的殖民统治,走向独立。”

集连巴竖起眉毛高声说:“什么殖民,独立,你嫁给了我这个柬埔寨人,现在有小孩子需要管,我们的儿子也快出生了,你们越南独不独立的已经和你没关系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眼前的事情做做好就不错了!”

女仆看了男主人一眼,又切了一片西瓜给他。

年轻的妻子欲言又止,边上的人群又开始呼喊起来,更整齐有序。

“哎,他在动,他在动!”妻子惊奇地说。

集连巴没好气地说:“人群瞎喊就胎动,将来别是个爱凑热闹的家伙就好了。”

妻子轻轻地抚摸着自己鼓起的肚皮,轻轻哼唱起越南的童谣。

集连巴吃完西瓜,用餐巾擦完嘴,叫来了马车夫,丢下一句话:“明天一早要坐船回家,今天都早点回旅社吧。”说着,便独自一人走开了。

转眼间,两个月过去了,福恩·集连巴年轻的越南妻子又给福恩家族添了个儿子。小家伙哭声洪亮,连屋外的集连巴也听的清清楚楚。

福恩·博纳吉老爷放下烟袋,站起来抱着刚出生的孙子,连连称赞。

集连巴看着也笑得合不拢嘴,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说:“母子平安就好!母子平安就好!”

老僧侣穿着金黄色的僧袍,慈爱地看着新生儿,口中念着祝福的经文,摸了一下新生婴儿的额头,慢悠悠地说:“我看这个小孩就叫洪博集吧。”

从此,福恩大宅里又多了一个吵闹的声音,作为一个执着的夜啼郎,洪博集喜欢半夜醒来放声大哭,可怜的母亲始终睡眠不足。自从学会走路,稍不留神就会跑得没踪影,需要两个男仆才能看住他。洪博集始终得到博纳吉老爷的溺爱,即使他几秒钟就会把新玩具砸坏,博纳吉老爷也会觉得他的孙子好奇心强,动手能力强而大加赞赏。

在老爷眼里,他的孙子和他的母亲那样,活泼,充满探索精神,不像他的儿子集连巴,性格沉闷,保守,对很多事情都漠不关心,更看不惯他因为洪博集砸坏了他心爱的砚台而大发雷霆,用柳条把洪博集的小屁股抽出一道道红印。

成长


1950年,和越南相邻的柬埔寨边境村庄—滂布,就是福恩家族的所在地,政治局势在渐渐发生变化。越南独立后,共产党控制的北越和法国殖民者支持的南越进行的内战已经持续好几年。共产主义运动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这个村庄。法国殖民统治下的柬埔寨也在暗流涌动,共产党的影响日趋增加,作为大地主,集连巴的哥哥不得不辞去村庄长的职务。

革命这个词对于一个5岁男孩来说也许过于深奥,但是1950年对于洪博集来说确实是个不好过的一年。夏季,小洪博集得了疟疾躺在床上。靠着他姨夫的关系,从越南弄来了喹啉,洪博集才得以痊愈。没想到到了冬天,天气异常寒冷,即使下雨也无法阻挡贪玩的洪博集。他在十度的天气里淋了雨,回来就重感冒高烧不退,博纳吉老爷急得睡不着觉,一直守着他。幸亏凭借叔叔的关系,从法国人的教会医院里带回了盘尼西林,洪博集才转危为安。

5岁的洪博集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玩耍了,他被家人送进寺庙,进行严格的学前教育,整天念书识字打坐。叛逆的小家伙有些受不了,但是每次逃回家,都被父母送回来。好在寺庙里的老僧侣对洪博集很宽容,渐渐地洪博集接受了这样的生活。

到了1953年,法国人忙于应付日渐活跃的北越共产党军队,而柬埔寨发生了革命,推翻了法国殖民统治,取得了独立。没有了法国殖民者,福恩家族的势力趁机取而代之,集连巴的哥哥当上了教会医院的院长。

而此时的洪博集已经成为一个调皮的捣蛋鬼。一个炎热的中午,人们昏昏欲睡,发现洪博集不睡午觉,偷偷溜出了门,正当仆人们到处寻找他时,山谷里突然传来一声枪响,枪声一直回荡在山谷中,正当人们提心吊胆地追寻到了枪声源头,却发现洪博集坐在一把步枪边发呆。

原来洪博集不知从哪捡了一把步枪,他想偷偷藏起来,用枪打只野兔玩玩,可是巨大的枪声和强大的后坐力把这个8岁的小男孩吓傻了。

在强大的福恩家族荫护下,洪博集快乐地成长着,1959年,家人决定把他送到柬埔寨首都金边学习,这个14岁的少年离开家乡滂布村,来到了大城市。处于青春叛逆期的小家伙无法适应新生活,郁闷的他变得更加无法无天,经常打架,逃学,还学会了抽烟。

即便如此他的母亲仍然坚持把他留在城市,因为此时邻国越南的局势变得越来越紧张,美国飞机明目张胆地出现在越南战场上,虽然没有参与战斗,但是主要负责侦察、兵员和物资的运输。帮助南越对抗共产党统治下的北越。

随着美国参战,越南战争升级,战火已经蔓延到滂布这个柬埔寨边境村庄,游击队经常出现在村子周围,炮弹不时落入的田地,居民们始终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城市的生活波澜不惊,1965年对于19岁的洪博集来说是个重要的一年。这一年,凭借他聪明的脑袋,完成了高中学业,身高也长到了一米八,这对于东南亚热带国家来说,已经是少有的帅哥了。
他作为高中生的代表,参加了柬埔寨新国王的登基仪式,并和国王握手。

新国王受到了人民的爱戴,然而他对国内各派态度却很暧昧。民主派和共产党在议会吵翻了天。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邻国战争打得热火朝天,美国在四年前就正式介入越南战争,新国王却始终保持中立。美国对此非常不满。金边的政治斗争也逐渐升级,洪博集经常被大学里的政治团体拉去听演讲,他的母亲觉得这样很不利,于是就把他送到法国留学学医。

在机场,洪博集的高中女友哭成泪人,洪博集却掩饰不了自己的兴奋,他早就厌倦了自己的生活,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这一切,飞向欧洲那自由的国度。随着飞机引擎的轰鸣声,洪博集带着行李和巴黎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开始了新生活。

革命


来到了法国,洪博集才发现,医学根本不适合自己。靠着自己叔叔的关系,他的一位大学老师始终很照顾他,在生活和语言上对他帮助很多。但是洪博集始终对医学提不起兴趣。

几年前,欧洲爆出“反应停事件”丑闻,孕妇服用了缓解孕吐的药物—反应停,受到这种药物的毒害影响,一万多名新生儿出现了畸形,有了甚至天生没有四肢。洪博集作为医学院实习生,在医院亲眼目睹了这些双臂只有一个小手指那么长的悲惨孩子和他们的家庭,受到了巨大的心理冲击,几度崩溃。他染上了酗酒的恶习,整天喝得烂醉如泥。

洪博集就像迷失在沙尘暴中的骆驼,没有生活目标。虽然巴黎的春天阳光明媚,但是每天对于他来说,都是暗无天日的苦日子。

直到有一天,他在酒吧认识了一个叫乔诺森的柬埔寨老乡,两人谈得非常投机,第二天,他们在图书馆见面,乔诺森神秘兮兮地递给他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让他回去好好翻一下。

回到宿舍,洪博集大家打开书一看,居然是卡尔·马克思和弗雷德里希·恩格斯写的《共产党宣言》。他仔仔细细阅读了这本书,被里面的内容打动了。精彩的句子,他还摘抄在自己蒙上灰的笔记本上。他一口气读完这本小册子,它就像一盏明灯,一下子照亮了自己人生前进的路。

第二天,洪博集就像换了一个人,理了发,刮了胡子,买了一套新衣服,给家人写信,还加入了戒酒互助团,把酗酒的恶习戒了。

法国是个政治比较自由的国家,洪博集作为一个医学生,加入了一个叫“地中海自由联盟”的小政治组织,它的主旨就是反对法国在北非国家阿尔及利亚进行核试验。他利用导师在医院研究新生儿畸形的医疗资源,在几百名孕妇和婴儿血液中提取到武器级放射性元素钚239,对畸形儿和得放射性疾病的病人拍照,录像。

他亲眼看着一个受放射性疾病影响的新生儿女婴,她在48小时内渐渐停止呼吸,变成了一具尸体。这令他心痛不已。他亲自收集资料,并且写成报告作为起诉法国政府的证据。

洪博集在巴黎的活动受到了关注,柬埔寨国内的两个政治派别,民主派和共产党都在试图拉拢他,他自然义无反顾地秘密加入了柬埔寨共产党,立志要为贫穷落后的祖国贡献一切。

巴黎的通信非常发达,洪博集甚至通过电视机看见了发生在地球另一端越南战场的实时画面。每天的报纸都会刊登美国在越南战场上的消息,1968年,洪博集在法国呆了快3年了,美国在越南的战争已经打了接近十年,反战的呼声越来越高。

越南地图在报纸上随处可见,激进的媒体连篇累牍地报道美军轰炸机如何对“胡志明小道”进行地毯式轰炸。胡志明小道有一部分在邻国老挝、柬埔寨境内。一条粗粗的红线赫然划过洪博集的家乡滂布。由于柬埔寨和老挝是中立国,东部与越南接壤,美军的飞机无法对这段路进行轰炸。所以“胡志明小道”仍然无法完全切断。

虽然胡志明小道不同区段上,需要人力畜力和卡车翻山越岭,走三个月才能把北越共产党的武器弹药兵员输送到前线。但是物资仍然通过这条生命线源源不断地送往前线,美军每向北挪一步都会付出高昂代价。

对于美国参与的越南战争的态度,洪博集心中有些犹豫,美国是个非常强大的敌人。毕竟柬埔寨并没有实质上地卷入战火,家人也不必过分担心,真的有一天要站队,这将是一件难事。

有一天,乔诺森把洪博集约到一家普通的酒吧,这次乔诺森带来了两个新朋友,苏联人罗斯托缅科,他高大强壮,留着斯大林一样的胡子,右臂上纹了一个铁锚。还有越南人颂添明,矮小,沉默。

罗斯托缅科非常热情,上来就给洪博集点了一扎德国黑啤,洪博集看了一眼,苦笑道:“我在戒酒。”
“哦,太意外了!革命怎么能够缺少啤酒?就像我们的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不能缺少子弹啊。”

乔诺森在边上打圆场:“我替他喝了吧,他白天行医,晚上替祖国工作,非常辛苦。”

说着乔诺森咕嘟咕嘟喝完一扎啤酒。罗斯托缅科又掏出一包乌克兰卷烟,洪博集这次没有拒绝,但是他抽不惯这呛人的烟。

大家吞云吐雾一番后,罗斯托缅科切入正题:“乔,你知道,你们柬埔寨国内出现了叛徒,有人拿了美国人的钱,不让越南革命者通过你们的国境,还扣留前线急需的补给物资。如果北越共产党被消灭了,美国控制下的傀儡越南军队打到你们的首都金边,我们苏联可没法管。如果南越统一了越南,他们第一件事就是打击你们柬埔寨共产党。”

“你什么意思呢?”乔诺森忍不住发问。

“美国资产阶级是我们全球共产主义的敌人,也是苏联,越南,柬埔寨的敌人,我们应该密切合作,对抗美国人。”

“和他?”乔诺森轻蔑地侧过头看了一眼越南人颂添明,颂添明也瞪了乔诺森一眼,仍旧一言不发。

“乔,你不必这样。我知道你们两个国家关系不好,但是我相信你一定会关心你们柬埔寨婴儿和孕妇的健康问题。洪曾经研究过有毒药物和放射性元素对孕妇和小孩的影响,那么对化学武器的影响应该不会陌生。虽然越南和柬埔寨是两个国家,但是土地和水是连在一起的。

美国人为了消灭隐蔽在热带雨林里的游击队员,丧心病狂地喷洒了化学落叶剂,也就是“橙剂”,使得大面积热带雨林枯死,地面人员和车辆失去了掩护。这造成了婴儿,孕妇,甚至他们美国自己士兵的健康问题。这些有毒物质顺着河流,流入柬埔寨,当然还有老挝,已经造成严重的污染了。

说着,颂添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资料,里面有几份俄文写的研究报告。

“我希望你能够回去好好看一下找这些文件。”罗斯托缅科说道,“我们一定要联合起来,阻止美国人这种禽兽不如的做法。”

故乡


夜深了,洪博集公寓里的灯仍然亮着。乔诺森给洪博集派了个俄文翻译,他每天只睡4小时,用了几天时间看完这些医学资料。

这些资料非常重要,因为光看表面,这些植物落叶剂对人体是没有危害的,但是生产这些落叶剂时,溶液中会混杂有毒的杂质——二恶英。因此资料要判断真假,确实不容易。自从勃列日涅夫当选苏联最高领导人,苏联人就一直在制造谎言,洪博集最怕祖国柬埔寨被苏联人忽悠,卷入战争,因此他必须确认这些资料的真伪,而整个柬埔寨,没几个人能做这件事。

一周后,乔诺森的办公桌前放着一份报告,洪博集认为苏联人说的关于落叶剂对于柬埔寨人民的毒害这件事基本属实,但是需要深入调查,需要更多病例和样本来证明两者之间的关系。

乔诺森立刻动身回国,认为柬埔寨应该独立调查这件事。1969年底,在苏联的秘密支持下,柬埔寨军队击落了一架正在喷洒“橙剂”的飞机,缴获了200升装在铁桶中的“橙剂”。

快过年了,洪博集被派回祖国,和家乡的组织和游击队秘密联系上了,没有人知道他已经加入了共产党。十年了,洪博集终于回到久违的家乡滂布,一家人终于可以开开心心地吃一顿团圆饭。战争是不可提及的话题,由于越南战争,美军不停轰炸胡志明小道,北越军队不得不躲进柬埔寨境内,打通往南输送物资的通道。由于地处偏远,这里已经成为战场。

桌上的菜肴也不如以前丰盛。由于受到“橙剂”的污染,山变得光秃秃的,树木全部枯死,田地有一半以上因为种不出粮食而撂荒,村里已经有人断粮了。

洪博集先给母亲敬酒,再给父亲敬酒,父子很久没有谈话,家里虽然收成很差,但是有存粮,不必担心家人饿肚子。

交谈间,洪博集得知了奶娘的事情,她两年前突然得了怪病,浑身长疮流血,但是此时干姐姐流产,奶娘不得不照顾她,终于有一天,奶娘胸口的疮破裂流脓,发高烧死了。

而他的干姐姐,从小光屁股长大的玩伴。现在已经是个面黄肌瘦,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病人,邻居可怜她,会留给她一点点吃的。而她随时会因为肝病吐出黄疸。虽然叔叔是医院院长,但是没有人能够救得了她。

姐夫在去年的时候和几个老乡去临村庄卖米,遇上走在胡志明小道上的越南游击队,米被强行征收了,姐夫抗议了几句,就被越南人开枪打死了。

他们的孩子,今年已经4岁了,至今还不会说话。他得了严重的脑水肿,额头严重变形鼓起,巨大的脑袋和身体不成比例,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就死了。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中瞪出来,巨大的脑袋加上可怕的眼珠,如果晚上看见他,一定会吓得做噩梦。

滂布村里的怪胎很多,有的生出来就没有长出眼睛。邻村也有很多畸形小孩被送到教会医院看病。

然而,集连巴对此却不以为然,因为村庄上有几百户人家,虽然十几户人家都不同程度地有畸形儿出生,但这说明不了什么问题。最重要的是赶紧让自己的儿子成家。

这时,博纳吉老爷在仆人搀扶下来到饭桌前,洪博集终于有时间陪伴自己的爷爷。可是这个75岁的老人得了可怕的摇头病,他每天会不由自主不停地摇头十几个小时,甚至影响睡眠。吃饭,洗澡有人伺候,只不过老爷再也无法拿笔写字看书了。

洪博集带着任务以行医的名义,走访了很多农民家庭。暗暗发展了二十多名青年人加入了柬埔寨共产党。此外,他还采集了家乡的土壤,水样,还有村民的血液,乳汁,偷偷保存在玻璃瓶中。

后来在父亲软硬兼施的攻势下,他终于答应和邻村庄上的一个富豪家女子结婚。婚期就定在春节。农历十二月,整个村庄都在准备迎接1970年的春节,但是博纳吉老爷的情况非常糟糕,严重的摇头病使得他吃不下饭,头晕,恶心。

还有不到十天就是春节,但是老爷子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便把洪博集叫到床边,留下了遗言让他早点结婚生孩子,之后便去世了。爷爷的去世,按照习俗,洪博集的婚期只能推后了。

博纳吉老爷的葬礼很隆重,送葬的队伍排得很长,很多亲友来了之后就被集连巴老爷留下了,因为一个月之后就是他儿子大喜的日子。

屠杀


3月,洪博集终于迎来大婚的日子。但是相比几年前,婚礼显得有些寒酸。这几年收成很差,很多稻谷都死了,如果今年再不能种出足够的粮食,这个村庄就可能断粮。

筹备婚礼的时候,柬埔寨游击队的交通员扮作挑夫,混在队伍中。洪博集把采集的六十个样本装在玻璃小瓶中,刻上编号,然后把十年前储存的香料放进去,装进铁箱,交给交通员,并把样本的编号对应的样本名称交给他,他会把编号通过镇上组织的电台发送给金边的中央组织。然后镇上的交通员会伪装成贩卖香料的商人,通过交通站,把这些样本送到金边。由于香料是十年前制作的,不含有二恶英,不会污染样本。

媒人和僧侣把彩礼和替换衣物送到女方家后,第二天新娘家已经做好准备迎接新郎官了。吃完午饭,洪博集穿着礼服,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端,男方的亲友团敲锣打鼓,熙熙攘攘,到新娘子家要走2小时山路,虽然没有下雨,天气已经让人汗流浃背。

走到一半,天上突然出现十几架轰炸机,对着人群开始扫射,随后投下一颗凝固汽油弹,娶亲队伍瞬间乱作一团,只有洪博集骑着马,迅速脱离人群,躲进树丛得以幸存,而他的亲戚被烧死了很多。

飞机的声音远去后,洪博集立即开始在人群中寻找生还者,但是除了一个大腿被礼物压骨折的表叔以外,没有一个伤员——要么活着要么当场就被凝固汽油弹烧成灰烬。活着的人哭天抢地。

洪博集在人群中找到了他的父亲集连巴,两人相拥而泣,洪博集的母亲和姐姐一家已经葬身火海了。集连巴顾不得洪博集一身衣衫褴褛,让他赶紧去找新娘子,完成婚约。

洪博集骑着马走在路上,迎面遇上一群满脸漆黑的人,一问才知道,新娘子所在的村庄已经遭到美军飞机的轰炸,化为灰烬了,他们没有容身之处,准备逃难。

当洪博集来到那个村庄,房子还在燃烧,崩塌,地上全是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而当他走进他未婚妻的房子里时,所有的人都和房子融为一体,化为焦炭,发出刺鼻的味道,洪博集忍不住开始呕吐起来。

吐完,洪博集无力地坐在石头上,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几个小时以前,他还是个新郎官,现在他失去了一切。无奈,他只好往回走。

第二天一大早,村民们拖着平板车过来收尸,洪博集看见自己母亲和姐姐被烧焦的尸体后,忍不住放声大哭,现场难闻的气味再一次把他熏倒。但是他很快又振作起来,找到了那个装有样本的铁箱,交通员临死前用身体死死压住箱子,它才没损坏。

当村民们往回走的时候,突然看见家的方向冒起滚滚浓烟。洪博集背着箱子飞奔回家,家已经不存在了,美军飞机轰炸了村庄。

接下来几天,洪博集难过得吃不下饭,失眠使得漫漫长夜特别难熬,同时,他还想着如何把样本送出去。干姐姐的大头儿子没有了母亲,半夜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日子真的非常难熬。

父亲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也许自己这个做儿子的陪伴在身边,他会好受一些吧。

早晨,父子俩相对而视,洪博集替父亲擦去椅子上的石灰和碎渣,他们坐在没有房顶的屋子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为什么?”父亲的话带有一种哭腔。“我们没有惹美国人。美国人收拾越南人,我们也支持啊。战争又不是打了一天两天。打了十年,怎么今天突然就把炸弹扔到我们头上了呢?造的什么孽啊!”

“是的,这件事应该好好去了解一下。镇上有电台,我想跑一趟,应该可以知道一些消息。”

“我让老桑陪你去,你要小心,如果这里美国飞机天天扔炸弹,那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那我现在就动身吧,我几天就回来。”

洪博集收拾了一下行李,就出发了,同行的还有老佣人桑吉龙。佣人背着食物和水,而洪博集背着用交通员生命换来的铁箱出发了。从村里到镇上要走40公里,当他们来到镇上的时候,发现镇上也是一片狼藉,标语贴得到处都是,大多数都“国王万岁”、“卖国贼去死”之类的话。

看来真的发生大事了。由于交通员牺牲了,洪博集只能自己到镇上和组织接头,没想到接头人一听,是洪博集本人来了,身上还带有被“橙剂”污染的样本。接头人马上告诉他,首都金边发生政变,卖国贼康糯将军投降了美国人,废黜了国王,另立了傀儡亲王,而共产党本部被民主派攻陷。秘密交通线被破坏了,现在不仅无法把样本送到金边化验,很多秘密党员的名单已经泄露。现在政府军正在按照名单抓人,洪博集也是清除对象之一,应该立刻寻找游击队,和他们一起转移。

这下子一切都说通了。康糯将军发动政变以后,支持美国人对抗北越,同意轰炸柬埔寨境内的胡志明小道,阻断北越向南方输送物资。而他的做法,已经挑起了内战,柬埔寨国内忠于国王的人肯定不会答应他的做法。

洪博集的处境已经非常危险了,他立即回家,准备和父亲告别,藏好样本,北上找游击队。

可是,他还是晚了一步,当他走近村口,大板车上堆满了横七竖八的尸体,掩埋尸体的大坑也只挖了一半。洪博集吃了一惊,村里发生大事了!老佣人一把拉住洪博集,不让他往村里冲,还告诉他等天黑了再进去看看,如果集连巴老爷还活着,也不会差这点时间。

往滂布村赶的时候,洪博集和老佣人走了一夜,洪博集躲在树丛中倒头便睡。夜幕降临时,他们趴在树丛中,注视着村里的情况。果然,一辆吉普车载着几名荷枪实弹的士兵驶离了村庄。随后一个小时,天完全黑了,村里没有一点亮光。

洪博集和老佣人爬出树丛,看见村里一片狼藉,没有一个人。随后,他们在村后发现了一个新挖的大坑,很多尸体被浅浅地埋葬了。借着月光,他们挖出了一具尸体,是宋家的二儿子,他被机关枪打死了。

洪博集有些着急,又来到晒谷场,发现了父亲的尸体——手被反绑着,脖子上挂着“ 大地主”的牌子。边上还有好几具尸体,没了脑袋。从衣服和身上判断,他们是洪博集秘密发展的几个党员。

洪博集放声大哭,现在他彻底失去了一切。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无依无靠了。他和老佣人掩埋了父亲和家人之后,在地窖里找了点储备粮,然后把铁箱藏在在堆满尸体的坑中,准备等情况稳定了再回来取。

他们出发后走在胡志明小道上,如果遇上北越军队,很可能问出附近游击队的下落。因为母亲是越南人,洪博集会说越南语。美军在胡志明小道上喷洒落叶剂的效果很好,周围光秃秃的一片,寸草不生。

即使老爷死了,老佣人对少爷也是忠心耿耿。为了避免被炸死,老佣人做饭,洪博集躲得远远的,避免美军飞机看见炊烟就往下扔炸弹。走路时,一老一少一前一后地走着,两人为了节省体力,没有说话,老佣人虽然上了年纪,但是脚力很好,走在前面。一会就拉开了十米的距离。突然轰隆一声巨响,老佣人走在前面,踩到地雷,被炸死了。

“桑吉龙!”洪博集奔跑过去,老佣人已经躺在血泊之中。他瞬间明白为什么老佣人故意走在前面了。现在洪博集不敢再往前走了,再往前就是雷区,他只能在原地等待,顺着过来人的脚印,才能安全通过雷区。

但是不到十分钟,洪博集竟然等来了一架美军的直升机。直升飞机上下来几个美国大兵,洪博集只好举起双手,成了美国人的俘虏。

流浪


由于美军飞机白天轰炸,北越游击队不敢白天活动,于是这些美军士兵坐着直升飞机,白天大摇大摆地在胡志明小道上埋地雷。他们刚完成这一段路的埋设工作,就被爆炸声吸引过来了。要知道,在这片没有隐蔽的荒地上,没有人逃得过美军直升机的M60机枪的扫射。

对于抓俘虏,美国大兵并没有兴趣,但是遇上一个会说英语的人,美国人感兴趣了。洪博集在直升飞机上和美国士兵聊得非常投机,他只能假借自己舅舅的名义,说自己是南越南人,是个赤脚医生,被柬埔寨游击队俘虏了,偶然机会逃出来,没想到同伴踩了地雷被炸死了。

就这样,洪博集被美国人送到了南越政府手里。随后,他来到了南越的大城市西贡,找到了他做医生的姨夫和小姨。他们抱头痛哭,他们上次见面的时候,洪博集还只是B超仪上的一个胎儿。

洪博集以他舅舅宋英的身份,生活在姐夫家,在医院找了一份工作,但是他饱受噩梦折磨,干姐姐畸形儿子的那双突出的恐怖双眼,已经成为他挥之不去的梦魇。未婚妻一家烧焦的尸体,父亲被处决的尸体,还有老佣人被炸得只剩下的上半身,无时无刻出现在梦中。洪博集又开始酗酒。

即使在越南,日子也是不好过的,仅仅过了两年,1972年,美国总统就宣布从越南撤军,南北越南达成停火协议。没有了美国军队的保护,南越南就像一个没有穿衣服的美女,北越军队没过多久就撕毁协议,开始大踏步南进。西贡危在旦夕。

洪博集的舅舅是越南的大地主,背有血债。他一旦落入北越军队手里,必然是死路一条。于是他登上了开往香港的海轮,独身一人来到了香港。

洪博集和其他难民一样,生活在环境恶劣的难民营中,但是由于他会英语和法语,他很快在一家外贸公司找到一份工作。在香港的日子是如此的舒坦,他在这里结婚,生子,攒钱买房子,并获得了香港的定居权利。

他时常会关心国内的新闻,但是他的祖国一直饱受战火摧残,自从他被美国人俘虏,乔诺森也从法国回来,逃离叛徒康糯将军的追杀,在农村组织游击队,和萨罗斯·沙尔并肩作战,干革命,解放贫穷的人民。1975年革命胜利,康糯将军的政权被推翻,红色政权建立起来,乔诺森以领导的身份出现在媒体上。但是萨罗斯·沙尔太过分了,杀富济贫,还把国王的亲属儿女也杀害了。这种做法不得人心,乔诺森和萨罗斯·沙尔的分歧已经摆在台上了。

不仅国内政治纷争激烈,柬埔寨首都金边挤满了逃荒的难民。国家的东部和北部本来就是七山二水一分田的闭塞山区,美军为了消灭胡志明小道上的北越军队,喷洒的落叶剂已经造成生态大灾难,粮食绝收,大量山体滑坡,美军轰炸,近百万难民涌入小小的金边市,市内粮食已经告急。

洪博集想回祖国贡献自己的力量,但是他有何面目面对乔诺森?当初在法国,两人都是有志青年,现在一个是国家栋梁,另一个却做了逃兵。一面是革命刚取得胜利,饱受战火摧残的祖国,一面是自己嗷嗷待哺的孩子和温柔的妻子,洪博集陷入了激烈的内心斗争。

然而软弱再次取得了胜利,洪博集选择了安逸的生活。

随后传来消息,通过收音机,1978年圣诞节,美国电台全程播报了越南入侵柬埔寨的过程。金边终于陷落了,新的傀儡政权上台,宣布柬埔寨共产党为非法组织,包括乔诺森在内的几个领导人为恐怖分子。萨罗斯·沙尔被迫转入农村打游击。

当洪博集听到这个消息以后,他还是忍不住落泪了。革命胜利的果实没有被保住,除了不团结,仍然是因为国家过于贫穷落后,没有现代化武器,在经历过多年战争,经验丰富的越南人面前,加上苏联先进的武器装备,国家体系当然会轰然倒塌。祖国又一次陷入了内战。

没有祖国的人就像风雨飘摇中的落叶,随着年纪的增长,对祖国和家乡的思念也愈加强烈,快乐的童年曾经是那么真实,又有如梦境。每天早晨醒来,洪博集觉得恍如隔世,身边睡着熟悉的人,家里的一切是那么熟悉,却和自己当初的梦想完全相反。他无法忘记当初入党时的誓言,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刺痛自己心,而他却选择无动于衷,就像束缚在自己牢笼中,受着无尽的折磨。

审判


1997年7月,香港回到了祖国的怀抱,周围的人彻夜不眠,沉浸在欢乐的气氛中。洪博集却一个人坐在酒吧里,喝着闷酒。 此时的他已经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油腻,毫无情趣, 除了赌马,没有什么关心的事情。身边的邻居回到了祖国的怀抱,因为中国在新一代领导人的带领下,变得强大。本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什么祖国的事情,但是香港回归,这件事仍然刺痛了他的心。但是除了借酒消愁,他什么都做不了。

虽然越南侵略军早已在国际社会的谴责下,撤离柬埔寨,内战迎来和平的曙光。但是斗争仍然继续。新的联合政府内部仍然矛盾剧烈,总有人把乔诺森这个共产党视为死敌,而萨罗斯仍然十几年如一日,坚持在农村进行武装斗争,把乔诺森开除党籍,视为投降派。直到萨罗斯去世,柬埔寨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和平。

战争已经停止,革命却彻底失败。游击队失去首领,放下武器后,革命者受到了迫害,乔诺森也从政府成员变成了阶下囚。为了审判乔诺森,柬埔寨成立了特别法庭,这个法庭动用一切国内国外的资源,搜罗了许多罪名。包括在红色政权执政期间对无辜平民进行屠杀。

法庭编造一个个大屠杀的谎言,不管是死于美国人的轰炸,死于疾病和饥荒,越南人的入侵,还是内战中因为给游击队提供庇护而惨遭屠杀的村民,凡是万人坑里挖出来的尸骨统统算在乔诺森的头上,令人百口莫辩。

在洪博集看来,乔诺森是个伟大的人物,即使明知困难重重,也要为了国家,为了信仰而奋斗终身,即使步入花甲之年,遭受敌人的迫害,也是不屈不挠,据理力争。而反观自己,只是一个苟活于市井的咸鱼。

命运就是爱开玩笑,也许洪博集没法拯救乔诺森,但是已经五十多岁的他确实可以做些什么。他终于下定决心回到柬埔寨,来到这个特别法庭。洪博集默默地坐在旁听席,法官每次大声宣读乔诺森的罪名,乔诺森都是一言不发,注视着法官的眼睛。

法官宣读到第三十二条罪名:1982年9月,柬埔寨东部滂布村发现了一个集体坟墓,编号8224,共发掘出高度腐烂的尸体82具,其中集体埋葬70人。分散埋葬8人,这8人均遭斩首,还有4人单独埋葬,3人的死因是枪杀,其中一名死者,根据死者遗物,判定为该村大地主集连巴。1名幼儿的死因不明,高度怀疑是饿死。70具集体埋葬的尸体中有42具被火烧灼,怀疑是死于火焰喷射器,其余26人的死因是枪杀。

现有证据可以证明,1975年5月,国内饥荒肆虐,乔诺森指挥游击队在柬埔寨东部滂布村组织赤卫队,收取“救国粮”,遭到村民拒绝后,将地主集连巴杀害,还集体屠杀和集连巴有血缘关系的村民82人,并浇上汽油,企图毁尸灭迹。

听到这里,洪博集再也坐不住了,站起来高叫:“骗子!你们这些不要脸的骗子,撒谎根本不经大脑思考!集连巴是我的父亲,他死于1970年,是康糯将军领导的叛军杀害了他!我亲手埋葬的他!而我的母亲和姐姐死于美军的轰炸!那些烧焦的尸体是美国飞机投下凝固汽油弹的杰作!为了陷害,不惜在大庭广众之下撒谎,无耻!无耻!”

法警立即把这个疯老头赶出了法庭。乔诺森猛然回头,和洪博集四目相对,虽然只有短短不到一秒钟,但是这个眼神已经说明了很多。

随后,乔诺森的律师找到了洪博集,洪博集将自己家乡的遭遇详细地告诉律师。律师连夜赶到仓库,把8224集体坟墓发掘出来的证物着了个遍,果然找到了一个装满玻璃瓶的铁箱,证据编号TAM119753。随后,洪博集含着泪,写下了这60个瓶子上编号对应的样本名称,32号瓶和55号瓶是纯香料粉末,没有被橙剂污染。律师拿着这份列表,提出申请,法庭对这60个装满香料干粉的玻璃瓶进行检验。除了32号瓶和55号瓶以外,所有的样本均检验出高浓度的二恶英。

1970年,洪博集埋下箱子以后被美军俘虏,留有照片,洪博集的证词使得法庭对乔诺森的犯罪指控被推翻。

此时已经进入21世纪,媒体越来越发达,这件事被报纸报导,舆论界一片哗然。法庭不得不暂停审判工作,名义上是对证据进行彻底复查,实际上是对这件事冷处理,渡过舆论热点之后再继续。乔诺森离开拘留所,被软禁起来。

2009年,洪博集终于和乔诺森再次见面,时隔四十年,这对年过花甲的老人一见如故,以战友相称,聊了很多在法国的事情。面对乔诺森,洪博集羞愧难当,国家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自己却贪图享乐,作壁上观。

但是乔诺森不以为然,洪博集现在做的,正是他年轻的时候决定要做的,晚做总胜于不做,尤其是迈入迟暮之年,不做真的就没有机会了。

会面时间过得飞快,预定的会面时间马上就要到了,乔诺森拿出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翻到84页,激动地念到:“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回首往事,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卑鄙庸俗而羞愧;临终之际,他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解放全人类而斗争。”

念完,洪博集激动地放声大哭,喊着:“老战友,你说得太对了,这是我最后的革命,我没有辜负我自己,我至死也没有遗憾了!”

哭声在空旷的房间里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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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卡

活在21世纪,怀念20世纪,研究19世纪的科学史,听18世纪的音乐,在玩中世纪的战争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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