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届零重力杯短篇《永不孤独》

海报由Midjourney绘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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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导读:喝得酩酊大醉的红脖子开着他的道奇皮卡撞向了路牌下喂猫的小女孩。面对不幸,家人的悲伤让她化成了一朵绽放在网络中的量子玫瑰……

小维死了,死在了圣诞节前的最后一个雪夜,死因是一个喝得酩酊大醉的红脖子,开着他的道奇皮卡在66号公路上超速行驶,撞到了正在路边等待着家人带她去芝加哥参加圣诞聚会的小女孩。据醉汉所说,当时他看到了正在路边的路牌下喂猫的小维,他想刹车,但公路上结了冰,根本刹不住车,就撞了上去。我不信这个混蛋在警局里临时编排的供词,负责调查的FBI和县警也不信,可事实就是如此,我最爱的妹妹在圣诞节到达的前夜里永远的离开了我。

庭审开幕时,距离圣诞节假期已经过去了两个星期,短暂的时间并未冲散我内心中对妹妹的突如其来的逝去的伤心。十几天的时间里,我停下了手里的所有工作,开始替妹妹整理她生前制作的一些视频与文档,生活的压力让我暂时没时间去追究醉汉的责任。但也不是没有好消息,一直在国外忙于经商的父亲终于有时间乘坐飞机回到国内去见一见已是阴阳两隔的女儿,一同而来的还有一支律师团队。律师告诉我,可以通过伪造证明的方式将醉汉判处永久监禁,如果运气好,判处死刑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和父亲同时拒绝了律师的建议,事已至此,即使是将害死了妹妹的凶手送上撒旦的审判席也变得毫无意义,我最终决定不再插手此事的庭审,把一切都交给还未曾谋面的法官大人。哭干了泪水的母亲和沉默不语的父亲也最终默认了我的选择,晚年丧女造成的悲伤让一辈子经商的他们不再有任何精力去追究凶手的责任。庭审开始前,律师告诉我可以去监狱里和醉汉见一面,我仍然拒绝。收拾妹妹的遗物时,我看着她房间里留下的照片与CD,悲伤如同被黑洞的引力调动起来的潮水一般,一遍遍地冲刷着我脆弱的情感防线。

我害怕自己可能会做出什么过激的反应,怕自己对不起天使一般天真烂漫的妹妹。

庭审结束时,伴随着法官的小槌头砸落在胡桃木制成的审判桌上,身穿橙色囚服的醉汉最终被判处了10年监禁,这是律师团队在合法的范围内能做到的最好选择。在离开法庭时,我与被押送出席的醉汉擦肩而过,我仍然能在他的眼中看到一丝被麻痹的神色,他看着我,眼神中充斥着惊恐与,也许是怕我突然掏出一把.45口径的手枪把他打成筛子。我理解他的恐惧,他却不理解我内心中席卷一切的悲伤。

我没有回家,而是开着车去了芝加哥的城区,那间小维曾经居住过的公寓,小维在这间公寓里留下了浩如烟海的书籍与笔记,几天前,我曾试着替她将稿上的史料整理成书出版,但专业的不同如高墙一般隔阂着我与她的内心世界。我是一个现实的人,替父亲打理国内的资产,小维却是一个沉浸在历史与因特网中的人,她在闲暇时的所有时光都被厚重且积满灰尘的中国史占满。我与她之间的高墙在她死后降低了一些,但仍然存在,这堵如同长城一般的墙也许需要花费我十几年的时间才能拆除,在人生往后的日子里,我想尽可能地整理她的书稿,出版成册,替她圆梦。

小维不止研究历史,她是一名合格的因特网爱好者,在这狭小的公寓里,她安放了两台笨重的台式机和一台轻巧的Mac,电脑的机箱旁也被各种从世界各地采购的中国史史料填满,不难想象,这三台电脑的储存盘中也被她的手稿所塞满。我并没有尝试过解开她的电脑,她留下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以至于我根本没有时间去在意这三台因为停缴电费而关机许久的计算机。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了手边不远处的那台银白色的Mac电脑,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串数字,两条腿鬼使神差般地驱动着我走向前。

翻开屏幕,浅蓝色的电脑墙纸上浮现出了一个对话框,我输入脑海中的数字,电脑果然成功解锁,那是父亲和母亲在几十年前的结婚日。背景仍然是浅蓝色,桌面上只有谷歌浏览器和YouTube的便携入口,我点开视频网站的入口,映入眼帘的是小维独自一人,苦心经营多年的视频账号。打开后台,我能看到她使用这个账号发布的所有作品。

“你好,这里是克拉克维,然后我要装一台电脑……”

我点开其中一个,是小维在一个月前录制的一条问答视频,时隔多日,我终于又听到了她的声音。心底被压抑许久的情感潮不由自主地再次泛起波澜,视频的内容我已经无心再去仔细观察,握着鼠标的手颤抖起来,眼角的热泪盈满了眼眶,泪水沿着脸颊,在下巴长长的胡须上缓缓滑落。

我不敢再看,赶忙搬了一把折叠椅坐下,关闭了视频窗口。汹涌的情感终于冲垮了我内心中构筑起的脆弱的堤坝,视频封面上的小维笑的如同一朵正在绽放的蔷薇花般无比灿烂,那是在两个星期前已经与我阴阳两隔的妹妹在人世间留下的最后一抹灿烂的笑。伴随着内心防线的彻底崩溃,折叠椅上的我看着小维的照片,忍不住低头掩面抽泣起来。抽泣一直持续到了窗外的夕阳快要落山的时刻,我终于攒够了勇气,可以再一次点开小维录制的视频。

拉着滑动条向下翻去,视频的日期距今越来越远,直到停留在了十二年前的元旦,小维录制了第一条庆祝元旦的视频,视频中的小女孩的脸庞仍然留存着挡不住的稚嫩与青涩,视频很短,但我却重复看了十几遍。我花了接近一个晚上的时间,看完了小维录制的所有的视频,看着她像是缓缓绽开的蔷薇,从少女的青涩缓缓走向一个女性年轻学者该有的成熟与知性,看着她在电子屏幕中缓缓开放,直到永远停留在了她生命中最美好的那一瞬间。

伴随着最后一段视频中的声音缓缓消散在一片漆黑的公寓中的空气中,我的身体在不断的颤抖,脸上的血色已经被模糊不清的泪水所掩盖,直到一个疯狂的想法在我的脑海中缓缓浮现。父亲的公司与军方有着理不清的关系,他的工程师们制作出了一个还在内测的软件,具体功能是分析一个人的声纹,并通过分析后的声纹还原任何人的声线,并伪造出自己想要的语音。这本是一项反间谍技术,但当我听到小维那早已远去的熟悉的声音时,一切理性的理由都如打印机中的白纸一般苍白无力,我想念我那因为一场本不应该到来的事故而永远离开我的妹妹。

我瞒着父亲去了公司在马德里的分部,声纹的采集与转录要比想象中的顺利很多,在我携带着小维的Mac抵达欧洲分部的第二天,工程师们就已经制作出了第一条以此声纹为基础的语音,小维对世界说:

“Hello World。”

我亲耳听到了这段语音,有那么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圣诞夜的事故从未发生过,天使一般活泼可爱的小维仍然在我身边,笑着喊我哥哥,可这毕竟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我很快在脑海的思绪中反应过来,可眼泪却又一次滑落下来。

几天后,我返回了芝加哥,声纹采集的事情交给了父亲。往后的日子里,工程师们完善了对声纹的采集,小维仿佛又一次活了过来,她在电脑屏幕中以自己独有的可爱的方式向久未谋面的父母打着招呼。父母愈发沉迷于与“女儿”的对话,作为始作俑者的我却渐渐放了下来,可这并不代表着我放下了对妹妹的思念。

闲暇时,我仍然会回到那间公寓,替小维整理遗稿和史籍。当夕阳的橙光缓缓照耀在我的脚下之时,我会又一次打开她的Mac,打开她的YouTube账号,看着视频中活泼可爱的小维用最独特的打招呼方式朝着屏幕前的每一个人友好的问好。

我始终没有在这个账号上公布小维去世的消息,我希望每一个热爱她的灵魂的人仍然思念着已经不在这个世界的她,并以此为契机成为与小维相同的,以最独特的心思爱着这个世界与身边人的人。

再一次与小维近距离接触是在很久之后了,与内心斗争了很久的父母最终决定遵从女儿的遗愿,将骨灰撒在浩瀚的苏必利尔湖之中,让她的灵魂与美洲北部壮阔的群山和星罗棋布的湖泊相作伴。

我并不觉得小维会就此离我远去,每当思念之际,我总会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中活泼可爱的她,声纹技术为我的父母提供了她仿佛仍然在世间的幻觉,仿佛她从未离去一般,互联网技术和她面前的摄像头记录下了她人生中最美好的时间,用储存器里的代码,用磁盘中的照片和视频,记录下了下来,能让身处于现在的我能看到她年轻时最美好的模样。

小维就像是一朵量子玫瑰,一朵在网络中永远绽放的玫瑰,向世人展示着他最美好的一面。对我而言,她从来没有离开,而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着我,当用我余光向前看去,就能看到她站立在遥远的江之头,在永恒且不可能到达的过去朝我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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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篇 2022年11月19日 下午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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