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与烟煤科幻征文作品《石油之血》

霓虹与烟煤科幻征文作品《石油之血》

编辑导读

斯坦利盯着那块来自海床深处的化石,干瘪的聚合物在白炽灯下折射出诡异的微光。他确信自己捕捉到了生命起源的瞬间,那不是什么雷击的巧合,而是地球高压锅里炖煮出的原油。这个离经叛道的发现让他被大学扫地出门,沦为霓虹酒吧里的疯子。为了证明自己,他带着自己的机器人走向了荒原深处那口废弃的油井……

《石油之血》

第一幕:“尸体”

闪烁着红蓝警灯的巡逻车,将密布霓虹管的高大建筑群甩在身后。

悬浮的,没有轮胎摩擦声,只有引擎在低吼。

透过男人的双眼,房屋逐渐低矮,慢慢失去饱和度。

柏油路变成土路。

道路两旁都是钢铁墓碑。

鹰盘旋在橙色天空,和遍布锈铁的棕黄大地组成画卷,顶灯交替的蓝逐渐成为其中唯一冷色。

车沿着土路尽头又前行一段才停下。

底盘落地,引擎声没了,现在只能听见不远处规律的机械响动——

*呜——咦——*

像金属的呜咽。

车灯慢半拍才暗下去,车门后探出光柱,比月光更冷。

举着手电的男人身着的制服夹克,胸口是白色的“police”字母和“06”编号,袖子被撸到手肘。皮革本就深邃的蓝在月光照映下更像纯黑色,只从衣褶处反射出几道海浪般的油蜡光泽。

在浓稠夜色和漠荒沙土映衬中,他像一只虎鲸——格格不入,仿佛属于不同世界。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眉毛自然舒展,十分从容。

被声音吸引,手电灯光指向那台裸露出锈红色的采油机。

“机器还在运行——电机带动皮带的声音是呜咽声的来源。”

他边用手电扫视四周,边深吸一口气。

除了原油味儿,沙土的干燥,铁锈的味道……还有他熟悉的,血的气息。

“这不是一桩失踪案。”

意识到这一点,他双唇紧闭,嘴角微微向下,眼神变得凌厉。

多了几分职业感的严肃,从腰间拔出配枪。

谈不上“发现”,一具尸体就趴卧在那抽油机旁,浅色的衣物被氧化的血液染黑了大片,手电灯光顺着死者后背枪眼处流出的深褐色一路照进地面积洼的原油里。

血液颜色和原油几乎分不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警员觉得那像是石油从伤口里漏了出来。

收起违背常识的想象,又环视一遍四周,他把枪放回枪套。

他走近尸体,蹲下,用指关节轻轻贴上死者颈侧。

失去弹性的僵硬和冰凉。

“死者至少咽气儿了一整天,考虑到干燥的沙漠环境,最长可达七十二小时。”

移开目光,他注意到尸体正前方的油泥压力表盘上,指针在动。微弱地,在零刻度和第一个红色刻度之间来回摆动。和身后机器呜咽的节奏一致。

“机器故障吗?”

这座坟场有还在工作的采油机比尸体的存在更蹊跷。

“……我又不是检修员。”

腰间对讲机的响动打断了他的思绪:“06,这里是警长。收到请讲。”

“06收到。”

“现场汇报。”

“人死了,枪伤。”

“嫌疑人呢。”

“暂时没有。”

又是一阵电波噪音后。

“清场吧。不用写报告了。”

他没有问为什么,挂断通话。

“荒原”里潜藏着不少逃离“文明”的豺狼,想要全部揪出来几无可能。

再或者,他只是令不该惹的“大人物”不悦了。

对警员而言,二者没太大不同。

捡起死者边儿上沾满油污的笔记本,他翻开,手电灯光下:

“是地球的血液——生命原液——人油同源”

后面的纸页写满化学式和地质剖面图,没有一个字能看懂。

随手翻看到一页,有编号和文字,笔画潦草,警员仔细辨认着——

“……它上来了。”

第二幕:“梦油”

那晚独自躺在双人床上,他做了一个梦——漆黑的石油从液体变为固体,从地上的一滩慢慢膨胀,慢慢站起来,长出手脚,变成他自己。

一切变故始于一份来自海床深钻的矿物样本。

头发还没变白的斯坦利在那块化石上提取到了不寻常的聚合产物。

“奇怪。”

他本来是打算观察形成石油的有机遗骸,却发现更像在看一滴生命原汤。

斯坦利脑海里闪过自己还是学生时的记忆。

那是一个初夏的午后,图书馆内访客寥寥。

他在看一篇门捷列夫的文章,内容是——石油不是古生物尸骸,而是地球深部碳氢物质自组织合成的产物。石油是前生命原汤。极端高温高压下,原始生命在石油中诞生。

通俗来说——人类的祖先来自石油。

“有趣。”

后来他查阅了关于门捷列夫的其他文献。

噢。如果地球内部环境没有发生过剧变,这种反应应该还在持续发生,也就是说,地球还在不断生产石油,石油里还在慢慢诞生生命。

门捷列夫向世界各地大小油田公司要来数据——和他的推论相悖。资源真的在慢慢枯竭。

于是他的学说被主流认为是“科学幻想”。

最终在家中自尽了。

还有许多过去的记忆一并涌来。

此刻斯坦利突然觉得,门捷列夫可能猜对了。他确信这块化石不是被污染了,而是有可能刚刚好被他自己捕捉到了生命起源的瞬间。

在实验台前盯着样本站了很久——除了过去的记忆,他还预想到自己的名字被载入史册。

“太棒了。”

“我们不是从雷击中诞生的,”在系内研讨会上,斯坦利兴奋地展示自己的推断,“我们是从地球高压锅炖煮出来的。所有生命的共同祖先——或许是一滴原油。”

会议室里沉默了整整十秒,然后是一阵不自然的笑声。

讲台像定住身躯的木桩,那笑变成了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斯坦利像布鲁诺正在遭受火刑——不光是心灵上的。

此后他不再与同僚分享见解,而是以个人名义给诸如《学术》、《发现》、《启蒙》等各大权威刊物投稿。

没有任何一家给了回信。

……

“已经一年了。为什么我的文章还没发表?”

对方沉默了片刻。“斯坦利,没有实验数据,没有复现,只凭一个样本的猜想——你试试投科幻小说吧。”

电话挂断。这一次对方没说“再等等”。

他开始在课堂上讲“人油同源”。

学生起初会在社交媒体上发他的视频。

后来没多少人去听他的课了。

系主任找他谈话的第三次,他正准备说:“门捷列夫的理论模型……”

系主任打断:“门捷列夫死了有一百年吧……”

斯坦利一愣。他看着系主任那失去耐心的轻蔑表情,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他的眼珠好像有了意识,想要变成子弹射出,但被神经和骨骼锁在了眼眶里,只是在瞬间充血变红。

他对着那张脸来了一拳。

也许是站得足够远,也许是系主任的脂肪够厚,那一拳打在颧骨下边儿,只是后退两步,更多是吓得而非物理伤害。保安把他架出去的时候,斯坦利只听见“开除。彻底开除。”

隔天,斯坦利发现自己的手掌打不开门禁了。

曾经的大学讲师被逐出了“乌托邦”,常待的地方从实验室变成了霓虹灯牌下的酒吧——前者是一种明亮的白色,后者有种紫色的暗调,但类似地喧嚣,没有斯坦利的同路人。

他当然不会妄想和码头工人们分享自己的科学理论——在校园待久了,只是养成了一种更少世故的社交习惯,而不是丧失了判断表达对象的智力。

但他也不完全在喝闷酒,在听到酒吧里的人说着“荒原”的故事时,斯坦利离开了那个总是下着雨的城市。

第三幕:“荒原”

“……我相信这个系统还在运转。如果我证明石油是地球本身的产物,你的矿井就可以继续工作了!”

斯坦利面前的是约翰·洛克,人称老洛克,是“荒原”的主人。

老洛克吐出一阵烟雾,双眼轻轻眯起,布满细纹的脸像一只鹰。

“好吧,我给你一座……”安静到快要令人尴尬,老洛克才从沙发椅上微微探起身,竖起一根手指,“517号,最东边。但我不会出钱。”

老洛克并不是被斯坦利的理论说服或人格打动。

只是9000平方公里的荒原没有围墙。

哪怕他手眼通天也不能完全拦住这个狂热的家伙。给出其中一座,老洛克称之为风险赎买。更何况,这只是个自带干粮的维修工。最好的结果是,他清理完废矿井后放弃执念并跑路了。

斯坦利和迈克一起开车离开了洛克庄园,迈克是老洛克给他安排的机器人“助手”。不吃不喝,没有工资。

被称为“荒原”的土地是一片无垠沙漠。

在其荒芜地表下,蕴含着接近全球可开采总量一半的原油资源。

自从老洛克的曾祖父开发并逐步兼并这片土地,两万座采油机一台台拔地而起,能源量的爆炸式增长也极大促进科技发展——石油电池,石油浮空车,石油计算机,甚至石油机器人……

直至数十年前石油储量逐渐枯竭,一座座矿井关停,超过半数的采油机不再昼夜不息地磕头,能源价格上涨,贫富差距越来越大,比如机器人技术就只停留在富人们的奢侈玩具阶段,而非一种常见事物。

随着工人们的离开,荒原变为名副其实的荒凉原野。

只有逃犯,拾荒者,追求刺激的年轻人偶尔来到这里。

像豺狼啃食着荒原最后的骨血。

路上,斯坦利尝试和迈克对话。但迈克没有发声模块,也看不出情绪波动,就那样坐着,瞳孔里只有镜头的光圈。

夕阳渐斜,荒原变成橙红色,墓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终于开到了土路尽头,517号矿井。

……

荒废矿井边有一间板房,曾经的工人宿舍。

察觉到地面的震动,沙蜥从栖身的沙石堆逃离。

等一人一机走到板房门前,才注意到门上有一把生锈的挂锁。老洛克没说过这茬。但在斯坦利对着机器人抱怨的时候,迈克上手拧断了它。

*咔咔。*

得益于荒原干燥的环境,除了一些沙土和灰尘,铁架床,桌子等陈设还几乎保持着最后一个工人离开时的样子,没有斯坦利最讨厌的阴湿霉菌。

每在板房墙壁上刻完一整个“正”字,斯坦利会开车去附近小镇采购。

迈克不会去,斯坦利几次邀请它上车时它都一动不动。

他甚至怀疑这个机器人坏了,但对它说话时,它的瞳孔光圈会有所反应。

其余日子,斯坦利检修设备,疏通管路,记录数据。迈克则就在那儿站着,一动不动,和远处的其他废弃采矿机很像。

也许是为了节能吧。

当墙上已经有了十七个正字,斯坦利坐在板房门口看着星空。“铁疙瘩,他们把我当疯子。”他对着迈克问,“你觉得我疯了吗?”机器人仍然只是缩放了一下瞳孔。

“蠢机器人,怪不得流行不起来。”斯坦利骂。它和死去的门捷列夫一样,没办法帮自己减轻孤独。

不过看着好了,不管是老洛克还是系主任,他们终会看到奇迹。——斯坦利心想。

有时斯坦利会摆出蹩脚的格斗架势在迈克面前来回晃动身体,并时而出拳。

当然,他的拳头始终离机器人有一些距离。

他既没有严重暴力倾向,也不想弄疼自己的手。

只是系主任的脸时常闯入他的大脑,他需要发泄。

这样的日子重复,重复。

有时沙蜥会从斯坦利脚边爬过。

有时他板房里失眠,只能盯着天花板听风声直到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

他时常摊开笔记本,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握着铅笔,看向窗外的荒原。

时而回忆起实验室,时而想到门捷列夫的文献,时而是酒吧的场景,时而是那场争吵后妻子离去的背影。

就那样坐着,直到本子合上,什么都没有变多。

他也想过离开,但一闭眼,那具由石油构成的躯体就好像在向他招手。

他回不去了。

直到那个冬夜。

听到地底传来的咕噜声,斯坦利从床上弹起来,边穿衣服边冲出门。

油泥压力表盘上,原本指向零的指针微微弹动。

他掏出笔记本,手指在发抖。写下:

“记录,编号二六五,石油回填。它上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指针不再静止。它缓慢地、不可逆地向右爬升。

小镇的商店柜员也发现,这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最近心情似乎很好。

尽管他们不曾闲聊过,但如果往常像是定时出现的固定NPC,现在有了点儿人的感觉——眼里有光,嘴角带笑,脚步似乎更轻快。

接下来好几周的时间,斯坦利记录着指针从零爬到了第一个红色刻度。

滚烫的黑色原油时而从管道被泵出来——地球真的在生产新的石油。

他兴奋地在笔记里写下:“整个荒原都会重新活过来。”

尾声:“新油田……”

真理没有被埋没。

生命起源……石油成因……甚至社会问题,道路已然可以预见。

想到能用这份无可辩驳的记录——活过来的517号油井,狠狠回击那些嘲笑他理论的人,站在仪表前的斯坦利大叫着:

“世界会记住我!都见证吧!”

他张开双臂,闭眼仰头,想象着属于他的加冕时刻。

*砰。*

一声脆响。

鹰从高空中划过。

响声和凉意不知谁先从背后传来,还没来得及思考,紧接着的是麻木感,又突然变成一种剧痛——背好像湿了,是血。

斯坦利的身体猛地前倾,跪倒在地。

想回头,发现脖子不听使唤。眼前的抽油机还在上下摆动,只是从点头变成像在摇头——整个世界横过来了。

迈克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平举着一把手枪。

淡淡硝烟从枪口升起,很快在日光里散开。

机器人的瞳孔缩成一个黑点,又恢复如常。

-确认一击毙命。-

迈克收起枪,徒步走出矿井,背影逐渐消失在荒原的地平线里。

只剩下抽油机,还在呜咽。

黑红的印记慢慢扩开,像一座新油田。

太阳落下,又升起,再落下……

一辆悬浮巡逻车在不远处停下。

*

月色下,警员在看那本笔记。

“人油同源……疯子。”警员将笔记合起放回地上,站起身回到巡逻车上取殓尸袋。

随着巡逻车再次从地面升起,驶离,原先尸体的位置,只有月光下的一片黑色印记。

不知是血,还是石油。

或许两者都是。

……

警局。

贴着“待销毁”的证物箱发出“*哐当*”一声闷响,一个装着笔记本的帆布袋被扔了进去。

警员对着白天吃坏了肚子的搭档发出牢骚的咒骂,让他帮忙把尸袋抬进停尸房。

一桩店员报告的失踪案在霓虹灯光照亮的夜结束了。

一桩警员发现的凶案在那个夜之后也不会再被提起。

这不是一个关于侦探和真相的故事。

……

隔天,数十机器人在修剪着洛克庄园的草篱。

会客厅内。

“一个前大学讲师,怎么招惹到您了?”警长抿了一口茶。

“就像垄断暴力更有利稳定……”老洛克指着对方胸前的警徽。

“垄断知识,更有利于文明。”

也许,斯坦利以为自己发现了新大陆。

但对于洛克家族来说,他只是碰巧撞破了商业机密,就像百年前的门捷列夫。

他们的结局也一样,只需石油大亨动动手指,就能让他们再也无法开口了。

至于学术报告,——让几个权威期刊拒绝发表,让几个知名学者公开驳斥,让几个相悖理论拿奖,人们会自己选择相信什么。

谎言,被智力换了一个名字——常识。

……

不久后,荒原建起一座繁华的旅游小镇,霓虹闪烁,游客嬉戏。

享受假期的06号警员对儿子说:“原先这里都是些枯竭的油井。石油非常珍贵,很早很早以前的动植物死了变的,用一点少一点。”

他指向远处正在工作的钻机。

“当然,现在技术进步了,可以开采到更深的油层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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