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弗蒂是迄今最好的科幻作家吗

本文作者是连线(Wired)网站的编辑与评论家,他向我们介绍了这样一位不知名科幻作家,一生中发表了许多科幻作品却几乎无人知晓,是什么支撑着他的信念?他所追求的小说究竟是怎样的?

拉弗蒂
拉弗蒂

原文于2021年3月3日发布在Wired网站。

作者:杰森·可赫
翻译:徐五花
校对:河流

有这样一位作家,或许你从来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但可能你最喜欢的小说作家曾听说过他的名字,他那醉醺醺的散文让人神魂颠倒。

可以问问你的科幻迷朋友,问问他们有没有读过R.A.拉弗蒂(R. A. Lafferty)的科幻小说,大概率是没有的,而且这样的名字也比较冷门。

R.A.拉弗蒂(R. A. Lafferty)
R.A.拉弗蒂(R. A. Lafferty)

开个小玩笑,拉弗蒂在成为职业作家的年代大部分时间都在强调一件事,告诉人们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短篇小说作家”,从理论上讲这是个明智的举动,能让你想阅读他的书。

我们总是喜欢严肃的小说,越严肃越沉重越好,而拉弗蒂写作时却总在开玩笑,也就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他发表的所有小说都带有粗暴和固执的特征,并试图还原一个真相,讲述一个严肃的笑话,但生活本身也是如此。或许拉弗蒂是对的,他精于此道并在这方面登峰造极。

呈现出的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没人看他的小说,活着的时候没有,死了也没有。忽然说你从未听说过的一个人是最伟大的小说作家,这看起来是一种瞎编乱造,但在这种情况下,这恰好是真的。问问你的科幻迷朋友,他们是否读过拉弗蒂的小说,他们肯定没听说过,还会觉得这像个冷门的名字,即便是博览群书的科幻迷也没听说过。

拉弗蒂不仅写了可能是世界上最好的短篇小说,还很多产,他一生中有200多篇小说被各种低俗杂志和小型出版社出版,他还写了36部长篇小说,数量很多,但没有人把它们列入最佳小说的类别,这是一个悲剧性的错误,维基百科上也只能找到有关他小说的四个条目,甚至比出版的数量还少。

比如1987年出版的《蛇蛋》(Serpent’s Egg),也是拉弗蒂的晚期作品,此后很快绝版,它不仅是拉弗蒂最高概括度的小说,也是有史以来比任何小说都要最合适的情节合集。截至2021年2月24日下午3点22分,词条概述中只是写着:“《蛇蛋》是一部小说。”这可能是个疏忽,又也许不是;是一个笑话,也是一个严肃的问题。看看无人编辑寥寥几笔添加的尴尬、这令人惊叹的空白,问题是,他究竟有啥可写的?

《蛇蛋》(Serpent’s Egg)
《蛇蛋》(Serpent’s Egg)

好吧,确实有一些人读过拉弗蒂,一个由疯子组成的秘密协会,你可能听说过他们的名字,比如尼尔·盖曼。厄休拉·勒古恩,塞缪尔·德拉尼。换句话说,拉弗蒂在其他科幻作家眼里一直处于一个模糊且遥远的位置。

众所周知,当喜剧演员互相交流时,他们必须做些小小的整蛊才能让对方;想想看,科幻作家必须想象荒诞的东西才能让同行目瞪口呆。这些世界上最好的科幻作家对拉弗蒂评价口径统一自成一体,即古拉丁语sui generis,意为“独一无二”。这可能是与拉弗蒂(顺带一提,他自学了拉丁语)有关的最常见短语,而在今年早些时候出版的《拉弗蒂佳作选》(The Best of R. A. Lafferty)里,它不只出现了一次,为了贴合此人自我膨胀的幽默感,应该改成《拉弗蒂佳作中的精品选》(The Best of the Best of R. A. Lafferty),收录的22篇短篇小说均由比拉弗蒂更有名的科幻作家介绍,包括尼尔·盖曼和塞缪尔·德拉尼,还有约翰·斯卡尔齐、杰夫·范德米尔、康妮·威利斯和哈兰·埃里森,埃里森的同行拉尔夫 .埃利森写过《隐身人》,他评价拉弗蒂为“隐身人”,这话说的不错。

是时候了解一些拉弗蒂的作品了,这将进一步阐明其长期被埋藏在暗处的力量。他的很多作品从语境上说都比较危险而疯狂,很多语段都有跳来跳去飞来飞去的词语组成,但偶尔也会出现一段在故事内部与外部都有意义的段落,因此这方便我们进行摘录,以下,摘自拉弗蒂1978年出版的《十九世纪七十年代的硒幽灵》(Selenium Ghosts of the Eighteen Seventies):

“房间里似乎有好几个会议被叠加在一起,没法一起被整理,但把他们分开又会破坏会议的效果,只有综合了好几个方面的事物后才能让这场真正的会议诞生,但它从来没有发生过,却包含了所有其他会议在同一戏剧感上的统一。”

别被这疯话吓到了!初读感觉像是无稽之谈,但这正是体验拉弗蒂作品风格的必经之路,要投入自己的理解才能明白他的想法,突然发现拉弗蒂真是个天才,再读读这段:

“似乎有这样一种声音,你可能会听到他正在预言一场未来的会议,由许多人的闲聊小组组成,越来越多的闲聊小组让这场会议变得越来越大,共同构成了一个持续且全面的超级大会议,未来的一些事情,听上去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无论通过怎样的方式阅读,都不可能马上了解他的想法,他会加快叙事节奏,改变句子结构,升华小说中的思想,这样一来读者不得不放慢自己的阅读脚步。《卡米罗人的小学教育》(The Primary Education of the Camiroi)里记录了一个临近地球的文明,那里的小学生比地球上的博士后还聪明。当年轻的卡米罗女孩被问到阅读速度有多快时,她的回答是每分钟阅读4000字。“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来教我,我必须补习,父母对此感到羞耻,现在我的阅读速度已经很慢了。”

你的思路逐渐清晰,为什么读者,甚至专业作家都蹑手蹑脚地谈论拉弗蒂,这是因为他想训练读者的阅读方式,因此他们使用统一口径来评价拉弗蒂,有时我们不得不用作家名来描述作品本身。在一年一度的拉弗蒂大会(Laffertian genre)上,拉弗蒂的粉丝会把他的短篇小说称为拉弗蒂系列小说,他们不得不使用拉弗蒂的名字来描述他的小说,因为没有其他的词可以替代。

拉弗蒂会喜欢的,他最爱研究语言,他对拉丁语、德语、斯拉夫语、爱尔兰语以及希腊语都有大致的了解,最喜欢的写作方法是让他的读者思考自己的文字从何而来,他曾用雷击(Thunder-struck)来描述小说中危在旦夕的人物,“他们惊呆了。”这是什么意思?你带着疑惑查询惊讶这个词,才意识到它来自拉丁语的“打雷”。

拉弗蒂的风格并不常见,平均每一页就有一个感叹号,他喜欢对读者演讲;就使用频率来看,他最喜欢用粗糙(shaggy)、迷惑(ensorcel)和得到(obtain)。

不用明显带有及物意义的“得到”,而是不常用、更哲学且不及物的成功(to succeed)或占上风(to prevail)。拉弗蒂并没有获得大多数读者的青睐,或许因为他经常自己造词,比如Novanissimus、Mithermenic、Runningest和Giganticals,有些词甚至更怪。从理论上说,这些词都可以有无数种解释,但如果不去想就不需要理睬它们。事实上,所有的这些语言就像拉弗蒂所说银铃般的胡言乱语(silvery gibberish),这听起来难以读懂,感到愤懑?无法理解?然而答案不是这样,这些词汇在某些方面极容易被理解。

与尼尔·盖曼不同,拉弗蒂1914年出生于美国爱荷华州,4岁时搬到俄克拉荷马州,除二战期间一直在那里生活,并不喜欢读科幻奇幻小说,也没梦想成为一名作家,直到40多岁才开始写作。人们对他的生活知之甚少,研究拉弗蒂的学者数量一只手就可以数清。他在政治上极为保守,是虔诚的天主教徒,每天都做弥撒,做过多年推销员和电气工程师;一生没有结婚,一直和姐姐住在一起,认为女人是近乎神秘的存在。在他的故事中,女人作为配角总是魅力非凡,而且通常是他最好的角色之一。

他曾这样描述自己:“左撇子、胖子、被压迫的步行者“,这些都没啥意思,其他人对他的描述是:“害羞、说话温和、古怪、聪明”。

“我干的所有事情都比正常情况下晚了10年,”拉弗蒂说,他直到40多岁才开始写作。

拉弗蒂是个酒鬼,他写作的原因是为了戒酒,戒掉这个狡猾的老家伙(tricky old animal)。

他的短篇小说《伊瑞玛的缺陷》(Eurema’s Dam)获得了几大科幻奖项的提名,并获得一次雨果奖,不过他认为这篇小说很普通,但仍然是有史以来对科技公司总裁最好的描述。“阿尔伯特并不是一个适应社会的青年,他讨厌记忆,从来没有人把他当成一个正常人。”这似乎也在谈论他自己,暗示自己“在人格方面存在某种缺陷或不足”。有时也会参加科幻大会和颁奖典礼,但他的年龄比读者们所想象的要大得多,这让他们感到震惊,大家都知道他喝酒后会变得相当随意,这帮他克服了社恐。

必须要说,拉弗蒂的作品疯狂又清晰,这并不是说他在醉酒时才写作,他显然没有这样做过。在记忆断片的前一秒,他的思想似乎会变得越来越尖锐,这就是拉弗蒂在散文创作中所维持的状态,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流程上是漫步,汗如雨下,崩溃,胜利鞠躬。他曾经说:“一个人应该尽己所能去达成任何大于自我的统一。”

读拉弗蒂的小说不会有压力,就像听街头传教士滔滔不绝地讲话,你可以随意玩选择听的方式和内容,有关当地地主的《狭窄的山谷》(Narrow Valley)、加速科技世界的《漫长的周二夜晚》(Slow Tuesday Night)和对死亡的惊诧(《被遗忘的老脚》(Old Foot Forgot),一点也不像保守的天主教教徒。

《九百个祖母》(Nine Hundred Grandmothers)讲述的是一位人类学家在一个外星球的地下深处旅行,为探寻生命的起源,他遇见了越来越早的古代祖母;在《婴儿潮平原》里,科学家们在泥泞河底寻找雪人;而他有史以来最好的作品可能是《我们击败了查理曼大帝》(Thus We Frustrate Charlemagne),一条机器蛇帮助无知的人类进行时间旅行,不经意间抹去了自己的痕迹,它简单巧妙又歇斯底里。

1970年,56岁的拉弗蒂从电气工作中退休,开始全职写作,用他自己的话说算是成功了,“这并没有让我过上(物质上的)好日子,但却让我过上了(精神上的)好日子。”风格并没有随着时间推移变得固定,因为从一开始就完全定下来了,而字面意思总会向隐喻延伸,再延伸。孩子们总像成年人一样说话,人物总在被判刑后死去,就好像背后的一只大手把他们的命运固定在那里……一切都说不通,他成了世界上最好的短篇小说作家。

他写了很多疯狂小说。拉弗蒂的一位早期编辑告诉了他两件事,第一点,故事都应该以爆炸性情节开始;第二点是故事情节要牢牢吸住读者眼球,不能脱离情节超过15秒,所以1968年他出版的第一部小说《前任大师》(Past Master)是这样开头的。

《前任大师》(Past Master)
《前任大师》(Past Master)

三个大高个在一个私人大楼里碰头,阳光灿烂的街道上传来剧烈的爆炸声,这是来自机器杀手的怒火,他们撼动着这栋大楼,整座大厦即将倒塌,在这之前必须掠夺走他们其中一个人的生命和鲜血,在三重爆炸的危机面前刻不容缓,难以呼吸。

这样的描写一直持续了两百多面,简单地说,拉弗蒂的长篇是由一个个短篇小说的崩溃情节组成,也许这是他认为它们拉胯的原因。1983年,他在接受《惊奇》(Amazing magazine)杂志采访时使用罂粟(Choppy)一词来描述自己的作品。确实如此,他的第三本书《太空之歌》(Space Chantey)堪称太空歌剧版《奥德赛》,讲述一个队长花数年时间在太空漫游,试图回到家乡的故事,故事如此跌宕起伏让厌恶太空的人看了都说好,拉弗蒂认为他的长篇是贴合读者的烂俗流行作品。

他的小说充满思想。当《前任大师》里的三个高个意识到阿斯特罗比星球的未来乌托邦(utopia)即将崩溃时,他们穿越到地球的过去偷来了乌托邦的缔造者托马斯·莫尔(Thomas More)来帮他们修复,但没有意识到,莫尔是在写一篇讽刺文章,过去的大师也往往对科幻乌托邦进行批判,这简直更讽刺了。为了到达地球,英雄保罗必须使用霍普方程旅行(Hopp-Equation travel),在此期间,他成为了左撇子,经历了性的完全逆转(total reversal of polarity),并对小说里的其余事件产生幻觉,这一切的结局都极富想象力和历史性。

拉弗蒂偏爱历史。事实上,比起科幻小说,他更喜欢历史小说,科幻小说从不是他的写作本意,这些都只是写作生涯早期的故事,之后才稀里糊涂写了一堆科幻。他不愿去了解他人的观点,对自己写的东西有点固执,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似乎已经意识到科幻小说与神话和历史之间的联系。在成长过程中,拉弗蒂被故事包围,父亲会编造一些长篇故事来娱乐家庭,而母亲在美国俄克拉荷马州当印第安人老师时收集了许多“古老的印第安故事”,当他成为一名作家时也开始做同样的事情。

1972年,拉弗蒂出版了非科幻小说《欧克拉·汉纳利》(Okla Hannali),这是一部讲述19世纪乔克托印第安人的历史,少数读过这本书的作家认为它是美国经典小说,与哈克·芬恩《把我的心埋在受伤的膝盖上》(Huck Finn and Bury My Heart at Wounded Knee)地位等同,这是唯一一本直到现在还在出版的书。在一篇引言中,俄克拉荷马大学英语教授、《被铭记的地球:当代美国土著文学选集》(The Remembered Earth: An Anthology of Contemporary Native American Literature)主编吉尔里·霍布森(Geary Hobson)称其为“一本相当不寻常且非凡的书”,比科幻小说更直接,但仍然是经典的拉弗蒂口吻,即创造性,神话化,以文字为中心。本书最后一段是这样的:

“在圣托马斯·阿奎那(St.Thomas Aquinas)和另一个古早科幻故事里一直有一个有趣问题,那就是有关自由意志和决定论之间的悖论。一个人做出伟大决定,这将决定他的未来,那是否也决定他的过去?一个人改变他的未来,不也改变了他的过去吗?如果一个人知道他将成为什么样的人,难道不能知道他曾经是什么样的人吗?

他狡猾地引用了他自己的科幻小说,“因此我们挫败了查理曼”,但实在没这个必要。关键是土著神话、天主教和科幻小说都提出了同一个问题:命运究竟是怎样运行的?这段话将科幻小说提升到了终极真理的水平,并统一了创作理念。

拉弗蒂会写更多小说,一部分是历史小说,另一部分是科幻小说,一些它们都在固化分类中蠕动不安。70多岁时,他因健康问题停止写作,在2002年去世,所有作品几乎绝版。但偶尔也会有人发现他,于是他和其他人的命运会微妙地发生改变。尼尔·盖曼曾在一篇博客中提到他,并寻求拉弗蒂便宜的长篇科幻小说,更不用说《骆驼》(Mention Camels)或《蛇蛋》这种更难找的了;杰夫·范德米尔把他的小说收录在一本新选集里,提醒那些知道拉弗蒂作品深刻影响的人;塞缪尔·德拉尼认为,拉弗蒂的书是这类类型最有价值的书籍,比如他的《海卫一》(Triton)勒古恩《失去一切的人》(Dispossessed)都植根于拉弗蒂的怪异恶托邦,拉弗蒂推动着他们,就像他对其他人做的那样,对未来科幻的更多可能性进行更宏大且奇特的思考。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拉弗蒂是迄今为止最好科幻作家的原因,他做了其他人所不能做的事,使用时间之外的超然口吻来探求时间,与其说写很多短篇,不如说是写了一部“非常非常长的小说”,有反复出现的人物和背景,倾尽一生都没法完成,他称这部假想的超级长篇小说为?,讲述的是超前于时代,永远被虚无希望和时间所困扰的故事。这部小说想要讲述的内容也许比世界上任何历史小说都要多,关乎整个世界的命运,关乎所有人的命运,不可知也不完整,这就是最后所呈现的小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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