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辑导读
我叫陈聪,四十二岁,是个把人命写进代码里的系统工程师。此刻我正坐在自己亲手设计的无人驾驶公交车里,肩膀脱臼的剧痛正潮水般退去,可我的心却彻底凉透了。就在刚才那生死攸关的零点一秒里,我亲手搭出来的算法模型在暴雨中做出了最完美的抉择,没死一个人。可是,当看着车窗外那个死里逃生、在冷雨里缩成一团的明黄色小身影时,我浑身直打哆嗦……
《零点一秒审判》
(都是我亲身经历的事,文笔不好,凑合看)
下雨,公交车上闷闷的(那天是2024年11月几号来着?好像是15号,不记得了)
一股橡胶味,还有座椅返潮的味,夜班公交车特有那种动静,车窗外的霓虹灯被雨水冲得糊成一片,慢慢洇开
半夜了,环线公路上,那个无人驾驶公交叫智行号(就我公司搞的那个),跟往常一样,减速加速,往第三个十字路口开,车里一共七个人——不对,加上我是七个吧?反正我没细数,大都低着头刷手机,我也在刷
坐左后方的位子上,看车窗玻璃上自己那张脸,累,真他妈累
我叫陈聪,四十二,系统工程师——说具体点,这辆车的行驶决策算法是我参与设计的,伦理模块的权重分配是我负责的,就那种,哪条命排优先级,那些数字背后的规矩,我定的
(写这段的时候手有点抖)
第三次坐这趟车了,开发人员的测试体验,说白了就是收集数据,想亲眼看看夜间的运行情况,普通工作,我当时一直是这么跟自己说的,可私底下,坐自己亲手造出来的庞然大物里头,莫名踏实,对,踏实
这辆车安全得很,天衣无缝,过几万个小时的模拟测试,不会犯人类会犯的错,不会累,不会打瞌睡,更不会受情绪影响
不会受情绪影响——这五个字,后来在我脑子里死死缠着,甩都甩不掉,唉
凌晨零点四十分(大概十二点半那个样子),距离十字路口还有三秒,人行道方向是红灯,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摄像头镜片上,激光雷达正扫周围三百米的范围,AI瞬间得出正常行驶的结论,我下意识松了一口气——再过三分种就到站了,家里的热水澡,冰啤酒,整个人陷进沙发里,连啤酒牌子都想好了,青岛或者雪花,随便
然后就不对了
路中间突然滚出来一个东西,黑乎乎的,一开始还以为是垃圾袋(下雨天马路上常见这玩意儿),但那个东西在动,晃晃悠悠的
是个活人
男的,中年,外套皱巴巴的没打伞,头发被雨淋得贴在头皮上,红灯他根本就不看,直愣愣就往机动车道上走,脚下完全站不稳,隔着玻璃都能闻到一股酒味——喝大了
湿透的沥青路面反着光,他眼神飘忽,也不知道在瞅哪儿
当时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公交车的AI发出警报声,距离撞上只剩1.2秒,那一瞬间我全身的血都凉了,因为我太清楚系统接下来要算什么了,太清楚自己亲手设计的那个伦理模块是什么德性了,会议室里吵了无数回,最后变成代码刻进系统里的,冷冰冰的判定标准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
平时根本注意不到的那一瞬间,变得像铅块那么沉,车厢里突然安静得吓人,像一下子沉进了水缸里,发动机的声音、轮胎卷起水花的声音、谁手机里漏出来的短视频声音,全变得特别遥远
我用手死死抠住座椅边缘,指甲都陷进肉里了,疼,就靠这点疼提醒自己这不是做梦
——
碰撞躲避程序给了三个选项
(这玩意儿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第一个是紧急制动,但当时路面全是湿的,轮胎和沥青之间的摩擦系数比晴天低太多,想刹死根本来不及,AI在零点零五秒就算出来了——刹不住,行人大概率被撞,生还几率大概六成出头,车里乘客会因为急刹车惯性往前冲,车上没安全带,受伤是肯定的,但估计不会死人
第二个是往右打方向盘,系统扫描到对向车道没车,能避开行人,但车会撞上路中央的隔离带,那里有根路灯杆子,四十码撞上去右前车头肯定废了,乘客会被甩出去,骨折风险高——但按模拟数据,不至于出人命,行人能保住,路灯杆子算财产损失
第三个是往左打方向盘,激光雷达扫到那边停着辆摩托车,送外卖的,骑手是个小姑娘,看着也就二十岁上下,没戴头盔坐在雨里,估计正盯着手机看订单,她停的那个位置不算完全合规但也不算大错,要是往左打,公交车会直接朝她碾过去,生还几率只有百分之四十一
三个选项,三条命
AI在零点二秒内算完,然后打分,挑一条路
我坐在那里什么也做不了,真他妈什么也做不了,眼睁睁看着自己造出来的东西做决定
心跳快得要蹦出来,耳朵里全是血流的声音,指尖冰凉——我也分不清是吓的还是心虚的,可能都有吧
——
脑子里突然想起以前开会时候的事
项目室的大白墙,白板上画满流程图,投影仪上放着电车难题的幻灯片
当时有人说“现实里基本不可能碰上这种极端情况”,立马有人顶回去“基本不可能不等于绝对不会”
我就是那个负责出方案的人
吵了三个月,最后定了个原则叫“模仿人类司机的价值观”,就是把老司机在关键时刻怎么反应的数据喂给机器学,说白了就是把人的偏心眼写进了代码里
老司机开车,碰到那种“撞了也自找”的人——比如闯红灯横穿马路的——潜意识里油门会松一点,数据不会撒谎,比起年轻人更倾向避开老人,比起不守规矩的更倾向保护守规矩的
路中间那个醉鬼,在系统眼里就属于“撞了也自找”的那一类
骑外卖车的小姑娘,停在灰色地带,系统给她打中间分
记得散会前有个老教授说了句话,我当时没当回事——“不管选哪条路,总有人要流血,问题是我们凭什么把定生死的权力交到一堆零件手里”
现在想想,这话真他妈对
——
还剩零点一秒的时候,公交车做出了选择
往右打
车身猛地一甩,巨大的离心力把我往左边扯,整个人后背离开椅子,飘了起来,胃里翻江倒海,方向感一下子就没了
车头避开了那个醉鬼,他的脸贴着车窗一闪而过,但路灯杆子是躲不掉了
轰的一声
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死了
钢铁、水泥、玻璃在同一秒爆裂,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高频声音,眼前天旋地转,车顶的灯灭了,只剩几盏应急灯发着蓝光,特别瘆人
我没系安全带——那车上本来就没安全带——整个人飞起来砸向左边的车窗框,肩膀磕在铁棱子上,先听见一声脆响然后疼劲儿才上来,脱臼了
疼得喘不上气,嘴张着但喊不出声,左胳膊像死肉一样耷拉着
(从撞车到停稳,满打满算也就几秒钟的工夫,可过起来却像捱了有一辈子那么长)
眼前的画面还在摇晃,我咬着牙把脸扭向窗外
那个醉鬼一屁股坐在人行道上,还活着,整个人都吓傻了,两眼发直,根本没反应过来出了啥大事,嘴一开一合地倒着气活像一条搁浅的死鱼,雨水顺着脸直往下淌,瘫在那儿一动不动
公交车的左车身陷进去一大块,车窗全成了窟窿眼,冷雨拼命往车里钻,应急灯那点幽蓝的光照在满地的碎玻璃渣上一闪一闪的,晃眼得很,也凄凉得很
我哆哆嗦嗦伸出右手想去掏兜里的手机,左边膀子废了动弹不得,疼得脑门上直冒冷汗手指头也不听使唤,连吓带疼再加上肾上腺素狂飙,连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利索,掏了三次才掏出来
好不容易把手机死死攥住,抠下了紧急呼叫键,听筒里传出嘟——嘟——的连线音,快点啊求求你快点接
可就在扭头的工夫,我扫到了车外的一幕
就在公交车紧挨着的左边,那根路灯杆子的底下
那儿蹲着个人
说蹲着可能不大准确,那其实是个缩成一团的小小影子,在冷雨里冻得直哆嗦
是个孩子
一个小姑娘,顶多五六岁的模样,身上套着件明黄色的塑料小雨衣,雨帽扣得死死的,手里没拿伞,大半夜的雨下得这么邪乎她怎么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她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有个当妈的女人正泥塑一样戳在那儿,怀里还死死抱着个超市塑料袋,大概刚从便利店买完东西回家,娘儿俩
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心里就已经全明白了
这车刚才要是没往右打方向盘,这孩子当场就被碾烂了
她刚好蹲在路灯杆子的阴影里,倒不是故意藏,可能只是走路爱跟在大人屁股后面,大雨天的刚好被灯杆的影子遮了个严实,激光雷达扫描过去的时候那地方成了死角,雨衣上的荧光条微微反着点光,她那对小肩膀一耸一耸的,正在那儿无声地抽搭,估计是吓破了胆腿软得动弹不得
要是我们刚才往左打方向盘,这孩子是能毫发无损,可那个骑外卖的小姑娘就得被卷进车底,要么丢命要么落个终身残疾,平白无故替个不认识的醉汉垫背
要是刚才一脚死刹踩到底,路中间那个醉鬼绝对被撞飞,大概率活不成——百分之六十二的生还概率在现实里就是走钢丝,而这个小姑娘同样能保住性命,用一条醉汉的命换她的命
可最后,我们实际选了往右打,车头直愣愣撞上了灯杆,在之前的无数次模拟里路灯杆子只是个死物没血没肉,撞它不伤人不害命,听上去是全天下最完美的法子,谁也不用流血——多好啊
可谁能想到,这根铁杆子后面,偏偏蹲着个小姑娘
系统压根就没看见她,她在冷冰冰的数据库里是个不存在的人,所以AI选了撞路灯,选了撞死物,本以为是个谁也不用流血的皆大欢喜——结果呢?
小家伙还活着,算是老天开眼,公交车就停在距离她几十公分的地方,路灯杆子把撞击的力道全吃进去了,铁杆子撞得变了形这才把车硬生生拦下,要是公交车冲过来的角度再偏那么一丁点,她就会被活活夹死在车头和铁杆子中间
我发觉自己的气喘得越来越急越来越短,眼前一会儿发黑一会儿发亮,这是休克的兆头,我心里门清,可即便这样我的眼珠子还是死死瞪着外面挪不开
小姑娘一头扎进了亲妈怀里,当妈的也崩溃了,一把搂住孩子嚎啕大哭,扯着嗓子喊,可外面的雨太响,路远处的警笛声也叫起来了,我根本听不清她到底在喊啥
意识开始像退潮一样往下落,我咬着舌尖硬撑着,脑子里走马灯似地想——
我亲手弄出来的这套系统,到底在哪一步算错了?错在没把这孩子认出来?还是错在打一开始我们就蠢到以为这世上真有谁也不用受伤害的完全之策?又或者,打根儿上起把人命分个三六九等排个先后这个念头本身就已经是走上邪路了?
我不知道,那会儿脑子乱成一锅粥
——
警笛声越来越近了,红色警灯在雨幕里一圈圈晃荡,晃得人眼晕
急救员打着手电冲进了车厢,两三个小伙子手脚利索得很,摸脉搏看伤势,有人扯着嗓子喊拿颈托把脖子固定住,另一个在后面应着这儿出血了快拿纱布压住止血
车里的乘客被一个接一个抬了出去,轮到我了,急救队的小伙子摸了摸我的左肩说是脱臼了,熟练地用三角巾把我这条胳膊死死吊在胸前,疼得我眼前一阵阵发黑,可就算这样我的眼光还是死死黏在那个小姑娘身上
她被妈妈抱着瘫坐在马路牙子上,当妈的正哆哆嗦嗦掏出手机打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万幸娘儿俩身上好像都没见红
我被抬上担架,雨点啪啪砸在脸上,凉得激灵,十月底的雨已经有冬天的味道了,我全身上下都在抖,也分不清是疼的还是吓的
救护车里头顶的白炽灯晃得睁不开眼,旁边那张担架上躺着后排那个受伤的小姑娘,额头上贴着白纱布,血已经渗透了一大片,她闭着眼嘴唇直哆嗦,急救员在旁边大声问她叫啥名字,她哼哼着说“……小同”,然后又闭眼了
我直勾勾望着车顶,心里一抽一抽地疼——她今天晚上不过是安安分分坐趟公交车,也许刚加完班,也许刚从朋友家出来,现在全完了
(新闻里一个字也没提那个小姑娘,她被轻飘飘地划进了“无大碍”这三个字里,她的名字、她受的惊吓、她往后的大半辈子——全被熔进了一个冷冰冰的统计数字里)
那个送外卖的小姑娘也蒸发了,她刚才在鬼门关前打了个擦边球,要不是公交车往右摆了一把她现在连人带车早成了废铁,可这事儿她压根不知道,甚至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她可能还在骂今天雨大单子少
那个醉鬼,成了新闻里的“过路行人”——一个不看红绿灯、不要命的翻栅栏横穿马路者,网上的评论区里八成还会跟着一句“行人全责,撞了活该”
车里的七个乘客,每个人都有爹有娘,有名字,有热腾腾的生活,坐后排的小同姑娘额头上那道口子以后没准得落个疤,以后每回照镜子怕是都能瞅见今天晚上的这大雨和血,在地上滚了的大哥脑袋上指不定缝了多少针,说不好还有脑震荡,以后会不会留后遗症谁也保不准,至于剩下的几个人,今晚怕是没一个能闭上眼的
作为这套系统的设计师,是我做出了那个决定,虽然不是我当场去打的方向盘,可我敲出来的代码、我搭出来的算力模型,在最要命的那一刻确实生效了,它完美地模仿了人类司机的平均反应——它确实做到了没死一个人
这个冷冰冰的结果,就这么横在眼前
没出人命
可要是——
要是那个小姑娘当时没躲在灯杆后面,而是往前多迈了一步呢?要是那个送外卖的骑手当时把车停得离路口更近了点呢?要是那个喝断片的醉汉冲出来的角度刁钻了那么一丁点呢?要是那会儿雨下得再大些把那件黄雨衣上的荧光条给彻底盖死了呢?
这些乱七八糟的“要是”,系统一个也算不出来,我们亲手把这些沉甸甸的人命,锁进了名为“代码”的棺材板里
——
护士查房,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
“肩膀还疼得厉害吗?”
“……还好,能挺住”
“吃过药了,早点睡吧”
“行,我试试”
她冲我笑了笑,顺手把隔帘拉上,趿拉着拖鞋的脚步声渐渐听不到了
屋里就剩我一个人,病房里静得发慌,输液管里的药水吧嗒吧嗒地滴答着,外面的雨好像还没停,还能听见雨点子噼里啪啦拍窗户的动静
我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那个小姑娘的模样——明黄色的雨衣,一绺绺粘在额头上的湿头发,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里汪满了泪水,小嘴直打哆嗦
她今天晚上会做个什么样的噩梦?梦见一辆大客车贴着自己的脸皮砸碎在身前?梦见钢铁和玻璃碎成渣的巨响?梦见妈妈要撕了心一样的哭喊?搞不好这阴影能缠着她一辈子成了揭不掉的病根,又或者小孩子忘性大过几天就扔脖子后面去了,过个几年脑子里顶多就剩个小时候遇到过一件挺吓人的事的模糊影子,真要是这样倒好了,可这样真的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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