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与烟煤科幻征文作品《算法之外的生命》

霓虹与烟煤科幻征文作品《算法之外的生命》

编辑导读

西煤巷的煤烟不断钻进他的嗓眼,林叙站在锈蚀的铁门前,睫毛在黑灰里一动不动。他能精准算清废墟里每一根绞缠的电线,也能用谎言掩盖那些从天而降的紫光。可当老文书指出单据上那抹冷蓝色墨水时,他的胸腔轻微卡顿了一下。在这片被霓虹遗忘的泥潭里,那些无序生长的生命,正用最笨拙的直觉剥开他完美的伪装……

《算法之外的生命》

煤烟是西煤巷上层不消散的云。
砖楼淹没在一片乌黑的尘雾中,墙壁上脱落的部分露出红色的砖头,仿佛是翅膀撕裂的哀鸿,在市井间匍匐前进。全息警戒线拉出莹黄色的光芒,Warning字样的尘粒在其中闪烁,好像手里拿着被惊扰的萤火虫一样。年轻的辅警陈默守在三楼门口,靴子上粘满了煤灰,见到人就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压住反胃的声音说:“林队,封条没有问题,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没有人进来。”
林叙点点头,手指轻轻地在封条上火漆的地方一掠而过。朱红印泥完好无损,纹路丝毫没有受到损伤,应该就是昨天晚上分局的人亲手封上的密室,希望里面的东西也和这印泥一样完好。他用钥匙打开锈迹斑斑的铜锁,木门发出吱呀的声音被撞开了,腐烂的味道和铁锈的味道扑鼻而来,那是血肉烧焦、金属熔化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仿佛把整个炼钢厂塞进了一个死人肚子里。林队指着陈默说,“陈默,你先在外面等我。”陈默巴不得站到外面去,脸都快变成柑橘皮了,忍着气味把门关上了。
林叙是下面最有经验的警察,好像没有闻到气味一样向地面望去,只见客厅中间摊开着一片残骸。
骨头被嵌入到银灰色合金中,神经纤维和电线绞在一起形成了一根扭曲的绳子,湿件面板碎成了蛛网状,屏幕也变得很暗,只显示了十天前的时间。不是从外面炸来的,四周的墙都很好,只有脚下有一圈放射状的血迹,这是从里面炸出来的。物体和机械零件由于排斥力而磨得粉碎。林叙蹲下身来,手指悬在残骸上面自言自语道:“又是黑市改装的吗?本月第三次爆炸了,都是煤厂工人自己安装湿件把自己炸死的。”
陈默听到声音之后就打开了门:“林队,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天花板上是白色的。有一处地方有淡淡的紫色痕迹,像是被天火烧过的痕迹,很细小,沿着房梁上的纹理蜿蜒而下。他转过身子把陈默挡住,手套碰到墙壁的时候痕迹就融成了和墙壁一样的暗灰色,是和拂去灰尘一样自然的动作。
“作案所用的工具呢?”林叙的声音很小,就像海浪拍打在石头上一样。
“角落里有一把改造过的钳子”,陈默递过来一个装有物证的塑料袋,里面是一把旧铁钳,上面布满锈迹,却非常干净,并没有一点血污或者油脂。
林叙接过袋子之后,盯着钳子想了很久,手指用力攥着。
“老手作案,会把工具擦得干干净净”他说得很平淡,仿佛在讲述一件普通的事情一样,“死者是一名壮劳力,私下接黑市生意,瞒着家人。”“西煤巷这样的事情很多,为了换取几斤粮食,连性命都可以舍弃。”
陈默应了一声之后就低下头去记。没有看到林叙背对他的侧面,那上面没有任何人面对尸体时会有的恶心表情。煤烟带着腥味钻进鼻子里面,陈默咳嗽得很厉害,但是林叙却呼吸很平稳,并且睫毛都没有动一下。就如一块被灰尘包围着的石头一样。
窗外上面就是另外一个世界了。
悬浮轨道沿着天际线铺开,霓虹淌成瑰丽的银河,却没有流淌至底层,无数下面的人渴望去上层,在上下通道处(那里本是上面的人下来的通道),挤着充斥着欲望的渴望生存的烟煤里的人。航天梭拖着紫尾掠过云层,像远古神话里衔烛的龙。还能看见不少上面的人站在观光平台上,指着底下灰蒙蒙的老城区发笑,像在看一笼圈养的兽,林叙不自觉的笑了一下,抬眼望了望那片光。就像是从盘古开天时就注定的那样,下面的人浊成为了地,而上面的人清成了天。“不少底下的黑帮都希望自己能到上面去,私下湿件改装或许为了攒下能力对抗霓虹区的壁垒,想来一定是这样的。”林叙像是对着陈默说着,眼里掠过一丝漠然。“林队,你在看什么呢?”陈默笑着走了过来,“明早我们还是要去验证一下不是吗?”陈默也看到了窗外上面的繁华景象,乌黑的瞳孔里映着彩色的霓虹“林队,你想去上面吗?听说上面的不是普通的人,他们为什么不让我们也掌握科技呢?”林叙紧紧盯着陈默,半晌没说话,在死寂的氛围里最后才咬着牙蹦出一句“谁知道呢?不过科技要掌握在可衡量的生命里”林叙又看了一眼外面挤闹的人群,在陈默还没理解这话意思时便离开了房间。
第二天去走访邻居,所有的证词都互相矛盾。
住在对面的张婆婆手里拿着一包煤球,上面沾满了煤灰,她说得很坚决:“大柱是个好孩子!天天只管下煤厂,不打牌,怎么敢去碰那些黑市湿件?他的妻子有了孩子,他惜命得很呢!”
楼下工作的工人也表示同意:“上个月厂里说要裁员,他每天都在加班,想多赚点奶粉的钱,哪有空闲时间来改装。”旁人都晓得,正经的高新接驳科技流不进西煤巷,只能在黑市找到。
走访结束时,林叙瞥见大柱的妻子抱着襁褓之中的婴儿倚在墙角,目光跨过煤烟盯着天际流淌的霓虹,和巷子所有人一样,她也疑惑丈夫为什么会走上黑市?陈默停下了脚步,上前宽慰了两句,却没能吹散女人眉间愁苦。
等他走回林叙身边时,脸上的暖意散去,只剩下案件带来的困惑。陈默皱着眉头看笔录,抬起头对林叙说:“林队,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吧?难道我们的方向错了?”
不假思索的林叙手里拿着一份单据,上面有交易记录,墨水呈现出一种特殊的冷蓝色,“地下交易都是偷偷摸摸进行的,亲戚朋友是不可能知道的。你看这份单据,上个月他还是买了生物接驳件的。”
陈默接过了单据,手指才碰到纸的时候就被身后的老文书叫住了。老文书管了二十年的档案,眼睛很毒,凑过去一看,眉头就拧成了疙瘩:“小林,这墨水有问题。”
“为什么不对呢?”
“这是霓虹区合成的墨水,下面的店铺不卖”,老文书抬头看着林叙,眼里有些疑惑,“底层人交易,用的是煤烟兑出来的土墨水,写出来会发黑,你的纸和墨都很珍贵。上层坐拥万千精巧之物,却半点不肯下放给巷子里的人。”
时间安静得像果冻,闷得使人窒息。
窗户缝隙里飘进来煤烟,好像缠陈默一起旋转。林叙笑笑,把单据放进档案袋里,语气轻松地好像小时候写的作文本上滴了几滴墨水一样:“线人从上面带下来的东西,下面的墨水容易褪色,老周你多想多了。”
队长说得很轻松,陈默也就跟着松了一口气。只有老文书看着他的背影,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一下手指,并没有再说什么。
林叙转身出门的时候,手指关节有些发僵。思绪就像程序一样在后台发出轻微的卡顿报警。
他把所有的物证都算出来了,把人的认知盲点也给算出来了,把底层人对于霓虹科技的不了解也给算出来了,但是没有算到一个管了二十年档案的老头儿,能够认出墨水的颜色来。
这就是生命所具有的不确定性。没有公式可以预测出,一个老人一辈子的经验,会戳穿完美的推理。
不一会,第四件案子也到了。
仍然是密室,封条没有被破坏,门和窗也都关闭了,死者的尸体已经变成了一团血肉和金属的混合物,并且日志也停留在了第十天。一样的手法,一样的死亡方式,就连天花板上留下的紫色痕迹也是一模一样。
陈默这一次没有马上做出判断。蹲在废墟旁边看着林叙,眼里已经出现裂缝:“林队,真是太巧了。”全是密室,都是十天,全是煤厂工人的……都是黑市上的东西吗?哪里会有这样一致的黑市手法呢?
“犯罪团伙是有固定的程序的”,林叙蹲下身来,手指轻轻一点湿件碎片,“这批货物都是同一批次的劣质改装件,因此爆炸的时间和方法都是一样的。”
那么工具在哪里呢?陈默拿过物证袋里的钳子,这把钳子很干净,上面一点锈都没有,显然没有使用过。
林叙沉默了片刻。
他才明白,破案比收集数据要难得多。人的怀疑是没有逻辑的野草,你越是压制它,它就越往缝隙里钻。顶层的程序只按照模板来编造假话,并且不能处理随机出现的问题。就像他们永远也计算不出来,一个年轻的辅警的好奇心会在哪一个案件中萌芽。
“刚才打电话的人说有人发现他可能有破案的关键证据,要不要一起去看看”陈默刚刚挂断了电话。林叙嘴角抽了一下,看着陈默:“好吧”,后面的话是像是在自言自语“能有什么证据呢?”
老人姓王,西煤巷修了四十年机械,眼睛瞎了也不停手,用手摸、用耳朵听,积攒了半辈子零件,自己拼装了一台老式的湿件记录仪。用电炉发电,用震动来捕捉信号,非常笨拙,也很土气,上层的远程清除系统根本就无法识别出这样的原始设备。
他叫孙子把记录仪拿到警察局去,按下了播放键之后,整个房间里都静悄悄的。在模模糊糊的光影之中,密室里面很安静。没有被打开的门,没有人出现,也没有黑市上的小贩。只有一道淡紫色的光,从天而降,如同一道细细的闪电一样把床上的人包住。几秒钟之后,躯体爆炸了,光转瞬即逝,房间又变得很安静,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陈默的脸色非常难看,猛地转过头来对上了林叙的眼睛。
老文书手里拿着一根烟斗,僵在空中。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叙身上。就如一根钉子一样,深深地插入到这个一直保持冷静、一直正确的石像当中。
所有的错位线索,在此时都自动拼接在一起了。
所有的密室都没有被破坏的原因是没有人进去过。
犯罪现场的工具都是干干净净的,因为这些工具本来就是用来摆设的。
死者都是身体健康的工人,因为他们是生命力最强的样本。
潮湿的物品的日志全部停止在第十天,因为这是实验固定的周期。
为什么只有林队,总是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总是第一个接触到物证,总是能找到黑市上的证据。
为什么他闻不到煤烟的呛人味道,为什么他对尸体没有丝毫反应,为什么他的手上会有霓虹区的墨水。
没有凶手进入密室杀人。
只有凶手,进到现场,伪造杀人案。
林叙站住没有再说话。程序运行得很快,但是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谎言。他把所有的数据、所有的痕迹、所有的认知边界都计算过了,但是仍然算不出生命的野蛮生长。算不到瞎眼老人的土机器,算不到年轻的辅警的较真,算不到档案老人的记忆。
无章法、无规律、不按照公式来的东西就是他们穷尽万年想要偷、想要学、想要抢的东西。但是这也是他们永远无法学会的东西。
从那以后,西煤巷案就成了悬案了。因为就连最智慧的队长的推测也被推翻了,所以没有人提出逮捕、没有人提出审讯,就像一块石头沉入了煤烟之中,无声无息。林叙依旧去上班,依旧去巡逻。但是身边的人看着他的目光,却变了,好像在注视着一个不是人一样的东西,是在想这是林队的失误呢,还是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结果?
林叙搁置了案件就回家了,从家中拿出一个机械箱。
解开密码之后,并没有发现案件的相关记录或者推理笔记,只有冷冰冰的一行行观察日志。和机器打印的一样,每个字都是那么的一致,那么的整齐。置顶的是几行粗字:
霓虹文明完成血肉与机械深度融合,算法接管所有决策途径,进化创新彻底停滞。高层划定西煤巷为苦难检测试验场,封锁科技向下流通,一是为了防止科技滥用,二是依靠绝境催生的生命韧性与创造力,弥补文明进化的缺口。特派观测体进入下层利用湿件学习生命。
下面显示了日志正文:
观测体编号为1,在西煤巷第1天的时候被投放了。
本次湿件嫁接实验共经历了47次失败,样本躯体排斥率为百分之百,生命变量不能被固定的程序所承载。
机械文明可以复制身体的形态,可以模仿情绪参数,可以计算出所有的已知物理法则,但是不能复制生命的演化过程中的随机性和无序性。苦难所孕育出来的生命韧性、混沌生长出来的意识、无逻辑的情感和选择,都是自然演化的独有产物,不能被代码复制,也不能被算力推演。
掩盖任务中存在被发现的风险,底层的人类认知突破了预期,样本群体觉醒的概率增大。
文明悖论得到证实:完美的东西会停滞不前,而有缺陷的东西则会不断进步。霓虹区处在一个永不停息的精密循环之中,而煤烟区则蕴藏着无穷无尽的进化的可能性。我们猎杀生命,但是生命却无法控制我们。
申请延长观测时间,在此期间进行潜伏。
——观测体林叙
窗外的老城区仍然被煤烟笼罩着,霓虹灯依然在天空中发出耀眼的光芒。
有的人生活在煤烟之中,有的人则被霓虹灯囚禁。有人认为自己是猎人,其实自己才是被关在玻璃房里的、永远都不会长大的猎物。
风吹过煤尘的时候,就会把煤尘吹到窗户上,就像很多只手在轻敲着这个荒诞、分裂、一半死寂的、一半鲜活的,一半叙述着的、一半沉默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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