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辑导读
辛丑七号的农舱里亮着冷清的模拟晨光,我弯下腰,捏起一粒从地球带出来的干瘪种子,想起那个在戈壁上起舞的女孩。她在百万光年外的异星上等了二十年,正带着一束玫瑰冲向冰冷的虫洞,而我只能在密封舱里用指腹揉开铅灰,一次次把她写进没有风的夜里。那条被风藏起来的河,究竟流向了谁的梦境,我们还能重逢吗?
《我再也找不到那被风藏起来的河》
我手里攥着一把干瘪的玫瑰,泡进热水里,摆放在我面前。慢腾腾的雾汽在玻璃杯杯中氤氲开来,在杯壁上凝成细密的水珠,慢慢滚落。水晃动着,渐渐染上了浅黄的颜色,我打开台灯,一束明亮的光从高处斜射下来。我拿起画纸,开始临摹玫瑰。
铅笔尖落在纸上,先是迟疑地一点,随后才细细拖出一根线来。手腕悬着,影子压在纸面上,比我的手还要稳重些。那朵玫瑰在水里慢慢舒展开,花瓣边缘仍旧皱着,颜色却一丝一丝地醒过来,淡淡地出来一点紫粉色的湿润。我低下头,把杯口椭圆的光圈描了两遍,又用指腹轻轻揉开铅灰,纸上便有了一点湿意似的阴影。玻璃杯里的花忽然转了半圈,仿佛暗地里换了一个姿势给人看。我停住笔,伸手去扶杯子,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水珠沾上来,一道气流吹过,凉得很薄。
我把这束玫瑰从画纸上剪下来,贴在本子上。
她出现了,踏着轻快的舞步,在远处旋转。我的视野从高空飞快地降低,掠过荒凉的高耸石牙和灰白沙漠,陈安宁站在一个黑色的半球形建筑前,四周环绕着一片绿色的草地,月光下一片银色。陈安宁的身旁是一个小池塘,她正在池塘边起舞,一步,两步,跳的是丝路花雨。
一个矮小的棕色铁皮外壳的机器人,滚着滚轮走出了建筑,隔着池塘看陈安宁。
“你弄完了?”陈安宁问。
机器人点了点头。
陈安宁也点了点头。她不再搭话,抿着嘴,继续跳舞。她收住肩,抬腕,翻掌,指尖向外一弹,脚尖在池边点下,又迅速撤回。她向左滑出半步,腰身拧过去,右臂横扫,左臂压低,手腕连着转了三转。她没有停,脚跟狠狠碾住草地,膝盖一弯,整个人沉下去,又猛地拔起,裙摆被她踢开,又被她旋身带回。她一连踏了七下,第一下轻,第二下重,第三下砸下去,第四下急收,第五下斜跨,第六下跺稳,第七下把身体推向池水边缘。最后一步踏出后,她猛地绷住腿,停住了动作。半晌,她躬下腰,做了一个谢幕的动作,然后走到池水旁坐下。一件衬衣扔在一块大石头上,她扯过来,披在肩上。她扶着石头慢慢坐下,甩掉两只舞鞋,将双脚沉进池水里。
机器人哐啷哐啷地来到她身旁。
“你再去看看,那片种下的麦子,长高了没有。”
机器人没有动弹。
陈安宁侧着头,看机器人没反应,把头别开了。她的脚尖踢着水面,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
陈安宁抬头看着天空,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颗月亮正在缓缓落下,另一颗月亮正高悬在陈安宁的头顶,在她身后,第三颗月亮尚未升起,月面上缘还埋在视地平线下七十公里。
“这里啥都好,有水和空气,草和麦子都能长。月亮也不错,你看,比地球还多两颗。”陈安宁对着月亮出神的时候,我知道她心底里的那只文青又流窜出来了,果不其然。“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小七,我们下个月就回去吧。”
回哪里?当然是回地球。我不想再浪费笔墨去写陈安宁是怎么在池塘边坐到了半夜,也不想描摹她被池水冻得冰凉的双足和抱着小七哭泣的泪水。我当时只是转身离开了,抬起头,喝了一口玫瑰泡的苦水。
作为一个忠实的记录者,是时候补充一些背景了。想当年,第一批飞船造出来的时候,各国政府还很有兴致地给它们命名,像给新生儿取名一样,翻字典,开大会,投票,争吵,最后弄出一堆庄严得不能再庄严的名字。鸿蒙号,远征号,普罗米修斯号,玄鸟号,约柜号。后来飞船越造越多,多到名字不够用了,多到命名委员会的老头子们开始互相诅咒,多到最后只能按批次和编号来叫。到了这个时候,人类对宇宙的感情已经淡了,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把每一次离开都弄得像史诗。
真正的问题不是造船,而是怎么把这么多船发射出去。众所周知,当时地球上发生了可怕的事情,哪怕是漫无目的地航向一无所知的宇宙深空,也比留在地球上好得多。因此,当各国政府开始征集适合进入这些飞船的一家三口的时候,陈安宁的爸爸毅然决然地就报名了。
找到人类新的家园,对于当时的人们来说,不光是美好的愿景,而变成了真真切切的紧迫任务。一艘一艘发射当然也可以,理论上没有问题,账面上也没有问题,新闻发布会上更没有问题。只要你愿意等,愿意烧钱,愿意看着几万个家庭排着队,从地球轨道上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像医院门口等叫号的病人一样,慢慢地、规矩地、无聊地走向群星。但那时候的人类已经没有那么多耐心了。地球上的海水还在涨,粮食价格还在跳,赤道附近的城市一年有四个月不适合人出门。各国代表在会议厅里拍桌子,科学家在走廊里抽烟,工程师把咖啡泼在图纸上,最后有人提出了一个听起来很不文明、很不现代、很像小孩子打架的办法:先把它们攥成一把,再一起甩出去。
这就是月球背面核聚变束流站的来历。
站址选在月球背面南半球一片古老的环形山群里。那里终年看不见地球,也听不见地球。第一批工人上去的时候,只带了三台掘进机,两座反应堆和一面小旗子。后来小旗子被月尘埋了,掘进机坏了两台,反应堆倒是越建越多。到星穗计划启动前,整个月背已经铺开了十二座聚变束流站,像十二只沉默的眼睛,嵌在陨石坑的阴影里。它们不发射火焰,也不喷出白烟。它们只把氘氦三的聚变能一点一点压进磁场管道,再从深埋在月壳里的喷口里吐出去,吐成一束肉眼看不见的粒子洪流。
那东西看不见,但所有人都怕它。
束流站第一次试车的时候,月面上没有声音,监测屏幕上却同时亮起了三百多个红点。一台无人维护车离喷口太近,被打穿了车腹,滚到低洼处,四只机械臂还在徒劳地乱抓。后来人们规定,束流站开机时,半径两百公里内不得有任何人员活动。这个规定写得很温和,实际上意思很简单:你可以在那里,但你会消失得很干净。
星穗母体就在这样的束流下被加速。
它不是一艘船,更像一团临时捏起来的东西。几万个家庭舱被装进蜂巢状的承载架里,每个舱外都有一圈超导环,超导环被母体的磁锁牵住。父亲、母亲和孩子在发射阶段都强制要求进入休眠状态,他们待在各自的冬眠舱里睡眠,呼吸,做梦,梦见自己还在地球上买菜、上学、交水电费。外面,承载架一层压着一层,包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椭球。工程师们不喜欢把它叫飞船,他们叫它“弹丸”。记者们不喜欢这个词,觉得太难听,就改成了“星穗”。
发射那天,月球背面的十二座束流站依次点火。没有倒计时,没有欢呼,也没有人在窗前挥手,因为没人能站在窗前。聚变反应堆把能量压进磁约束腔,粒子束沿着校准过的直线打在星穗母体尾部的受推帆上。那面帆并不是布,也不是金属板,而是由一层层磁场撑开的虚面。束流撞上去,动量被吃下,热量被导走,整个星穗便开始移动。开始的时候很慢,慢到像没有动。后来它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月球在它后方缩小,地球从它看不见的方向把引力伸过来,又被它一点一点挣开。
那一刻,几万个家庭还没有分开。他们共用一个速度,共用一个方向,共用一场由月背射出的推力。他们像一把被攥紧的石子,被看不见的手臂带着,划过地月之间的黑暗。
真正的“撒手”发生在木星轨道外侧。
到了那里,星穗母体停止接受束流,开始自己旋转。先是中央轴转动,然后外层承载架解锁,十二条磁缆从母体里伸出来,一节一节放长。家庭舱沿着磁缆被送到不同的位置,像被移到手指间的石子。每艘舱的超导环都亮了一下,姿态计算机重新确认目标。
释放不是同时进行的。同时撒开当然痛快,但工程师们不相信痛快。第一批从赤道带脱离,第二批从北半球脱离,第三批从南半球脱离。每一批都隔着精确到毫秒的时间差。母体旋转的角度、磁缆摆出的弧度、家庭舱脱锁的瞬间,三者合在一起,给每艘船分配一个微小的横向速度。就是这点微小的横向速度,经过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的飞行,会把他们送到完全不同的夜里去。
整个发射过程,就好像一只星际间的巨手,随手抓起一把沙子,攥紧拳头挥动手臂,向远处的海洋掷去。后来历史书上写得很好听,说这是人类文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星际播撒。课本里还画了一张图,黑暗的太阳系边缘,一束星穗舒展开来,几万个光点向四面八方飞去,像春天。课本当然不会写,那天有一百三十七艘家庭舱因为磁锁响应慢了零点四秒,被分到了错误的航向;也不会写第九束流站在末段加速时发生了磁场喘振,导致整批亚洲舱多偏了二十一角秒;更不会写陈安宁家的飞船就这样阴差阳错地撞进了一个虫洞,陈安宁爸爸妈妈的冬眠舱被磁场喘振摧毁,只有陈安宁一个人活着走出了冬眠舱,彼时机器人小七在穿过虫洞后找到了这颗星球,并操控飞船降落下来。
呵呵,你以为陈安宁找到了人类的新的家园,我就会祝福她了?不会的。我一次次地在梦中回到那个荒凉的镇子,那个黄河边上、西北内陆的镇子,那里多么贫穷多么落寞,那里的色彩只有浑浊的黄色和浅蓝的黄色,那里的高音只有树叶能唱,那里的低音只有石头会唱,流动的只有骑着黄河的太阳和月亮,那里只有一个女孩会跳《丝路花雨》,可她在我十一岁那年不辞而别。
我怎么能忘记她。
我接起了她的电话。
“早安啊,”她愉快地挥了挥手,“昨天下了一场大暴雨,今天的上海阳光明媚。”
“早啊。”我说,心里琢磨着待会要不要来一场大暴雨。
“你怎么样?前段时间你说循环系统出故障了,这几天没联系上你,不过从传回的数据看像是问题解决了?”
“嗯,小问题。”
她愉快地笑了起来,“那就好,我们都很担心你。”
担心我?还是担心飞船啊。
“噢,哈哈,谢谢。”我说。
“你看起来不太想说话。陈安宁怎么样啦?”
“不错吧,她跟小七修好了飞船,马上准备出发去找虫洞了。”我来了点兴致,“运气好的话,今年就可以回到太阳系了。”
“哈哈哈,那很好啊。”那女人笑了起来,“陈安宁独自生活了那么久,也该让她回来啦。”
“是啊。”
“到时候,她带回来的消息会引起轰动的,”她顿了顿,“人们终于找到了新的家园。”
“是的。到时候,就没我们什么事啦,我们就可以结束这种无聊的流浪了,或许可以直接去新家园。”
她笑了笑。“你还是这么想呀,梅帆。”
“是啊,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我厌倦了流浪。”
“可是,只有一个新家园不够的,你们十位领航者,也是我们的希望啊。”
我抿了抿嘴唇。“好吧。”
“最近营养水平不错,要继续保持健康呀梅帆,我跟安宁,还有其他的人们,都在祝福你呢。”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妆容挤出几处粉块,好像快要透过全息投影掉在我的飞船上了。
“嗯嗯嗯,我明白了,白书记。”我给她敬了一个军礼,“中国人民星际远征军中校,七号探测舰“辛丑七号”舰长党梅帆,通话结束。”
“好的。”她向我回敬一个军礼。
我是恒星际单人飞船的船长,番号第七。
这句话听起来很威风,实际上没有什么可威风的。所谓船长,就是每隔十二个小时给地球发一次确认信号,告诉地球我有没有偏航,有没有冻住,有没有在黑暗里悄悄死掉。
我所在的这一艘叫“辛丑七号”。名字不好听,像一本账簿上的旧日期,但它活得还算结实。船舱尾部有一片土地,三十七平方米,长方形,被四道合金边框围住。土地是真的土,不是营养棉,也不是水培膜。土壤从地球带来,掺了月壤、腐殖质、干燥菌群和三百二十克我妈楼下花坛里的泥。那三百二十克泥是我自己塞进去的,没登记,没报备,也没通过检疫。当年快出发的时候,检疫部门拿了一批土壤样本去做检疫,结果当天下午挨了原子弹,整个实验室连同检疫部门大楼都被炸没了,我带三百二十克土上飞船的事情自然也就不算什么事了。
我每天早晨去地里干活。飞船里没有早晨,只有照明系统从百分之十二缓慢升到百分之七十,温度从十六摄氏度升到二十一摄氏度。控制台管这个叫“模拟晨间”。我推开农舱的门,门缝里先吐出一股湿气,带着一点青味。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那片绿,然后拿起墙边的短柄锄头,走进去。
地里的麦子已经长到我膝盖。不是很多,稀稀拉拉的,一行一行站着,倒也规矩。我弯下腰,拨开叶片,看根部的颜色。根扎得还行,土面有点硬。我用锄尖轻轻磕开表层,把结住的土壳翻松,又把手伸进去,捏了一把。土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回原处,碎得不算好,也不算坏。人到了星际空间,对很多东西的评价都会变得宽容。只要它没死,就算不错。
我沿着第一垄往前走,脚跟压住边沟,脚尖避开幼苗。飞船这时候正在做微小修正,地面有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倾斜,水珠便全往右侧滚。我蹲下来,把手里提着的灌溉管往左挪了一点,又用指甲抠开一个堵住的小孔。水立刻渗出来,先是细细的一线,后来扩成一小片暗色。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直到那片暗色停住,不再往外爬,才继续向前。
农舱穹顶上嵌着六排太阳灯。它们按地球北纬三十四度的春季日照运行,每天骗这些植物十一个小时四十分钟。植物好骗,人不好骗。我抬头看灯的时候,总觉得它们亮得太平均。地球上的光从来不是这样的。地球上的光有灰尘,有云,有鸟飞过去,有楼房把它切断,有邻居家晾的衣服挡住一角。这里没有。这里的光清清楚楚落下来,落在麦叶上,落在我的袖口上,落在锄头的金属刃上,一点迟疑也没有。
我把第二垄里的三株弱苗拔掉。拔的时候没有什么犹豫。它们长得太细,占着位置,活下去也结不出东西。我一手捏住茎基,一手压住旁边的土,轻轻一提,白色的细根就带着湿泥出来了。我把它们放进回收盒,盒盖自动合上,里面响了一声,像有人很小声地叹气。过几个小时,它们会被打碎,发酵,重新回到这片地里。飞船上没有真正的浪费,也没有真正的葬礼。
突然感觉我现在自言自语唠唠叨叨地,像个精神病人。
我继续干活。
到第五垄尽头,土里钻出一只蚯蚓。它是第三代船生蚯蚓,比地球上的祖宗短一点,颜色浅得多,动作慢一点。我用锄柄挡住它,免得它爬到边沟里去。它在锄柄前停住,缩了一下,又慢慢掉头,钻回土里。我看着它消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小镇里经历了漫长的干旱,突然有一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雨,学校操场边全是蚯蚓,我和陈安宁蹲在那里,把它们一条一条捡回花坛。要不是陈安宁,我就把那些蚯蚓切开,看看它们究竟是不是像书上说的那样,切开也能活。可我没有。
我直起腰,背有点酸。农舱尽头的屏幕上显示着外部星图,十艘飞船像十个白点,沿着同一条冷得发蓝的轨迹向前走。目标恒星还要三百七十九年才到。等我收完这茬麦子,就该进入下一次冬眠了。这个数字每一天都会少一点,少得很慢。我只看了一眼,就把屏幕关掉了。种地的时候不宜看太远的东西。
我提起水壶,给靠门的那一小块地浇水。那里种着玫瑰。严格来说,它们不在农业计划里,不产粮,不净化多少空气,耗水,还容易生病。白书记曾经建议全部铲掉,换成豆类。我没有同意。我说,船长有权保留一小块没有用的土地。白书记说,你真是越来越像旧人类。我说,谢谢。
玫瑰长得不好,叶片边缘发黄,茎也瘦。它们在地球上大概早该被扔掉了。但在这里,只要它肯长,我就肯养。我蹲在它们旁边,用剪刀剪掉一片坏叶,又把枝条往支架上绕了半圈。剪刀咔嚓一声,坏叶落进掌心。我没有立刻扔掉它,而是摊开手看了看。叶脉很细,黄得很认真。飞船正在以每秒几十公里的速度离开太阳系,而我坐在一小片土边,研究一片快要死掉的叶子。这件事想来很是荒唐,但很是令人心安,这么好的一块地,地球上都找不着。上一次玫瑰开剩下的花,我都摘下来风干晒好了,时不时拿出来泡水喝,苦水玫瑰的味道,让我想起那个小镇。麦子站在灯下,玫瑰贴着支架,灌溉管还在一滴一滴往土里送水。飞船外面没有风,没有鸟,没有早市,没有谁家的锅铲碰着铁锅响。只有这片三十七平方米的土地,在密封舱里安安静静地长着。
我忽然觉得,所谓恒星际航行,可能就是把一小块地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然后每天弯下腰,确认它还没有死。至于我身后遥远光年外的地球上的土地,与我无关。
当我在田里摆弄那片玫瑰的时候,陈安宁向着小七迎面走来。天上正下着暴雨,陈安宁撑着一把伞,手里抱着一束玫瑰。地里的农作物都已经收完了,这一束玫瑰是她来到这个星球上之后种下的最后一点植物,今天,她把它们剪下来,拿一张塑料包裹住,准备带着那束花离开这颗星球。
今天是陈安宁的三十二岁生日,这是她来到这里的第二十个年头了。这些年里,陪着陈安宁的就只有小七一个机器人,他们不是没有尝试着联系地球,只是结果太让人伤心:本星球不处于银河系的哪一条悬臂,也不在哪个恒星密集的地方,而是距离地球一百多万光年,处在银河系和仙女系星座之间的黑暗地带,这里只有稀薄的氢、暗物质的引力背景,以及一点点银河系的一团雾光。从此地向后而去,要再走一百五十万年才能抵达仙女座。根据观测,地球此时不是由于光速而延缓的一百多年前的地球,而是一颗十亿年前的地球,正处在元古宙晚期,差不多是“罗迪尼亚超大陆”的时候,主要的生命还是单细胞生物,没有鸟叫、虫鸣、树叶声。风吹过石头,海洋也只是一锅浑浊的浓汤。由此看来,这个虫洞隧道不仅连接了两个遥远的空间位置,还贯通了时间。
前不久,飞船终于修好了,经过一次又一次的调试,陈安宁决定在她生日这天启程。她决定重新返回虫洞,如果没有别的意外的话,虫洞那头应该是她离开时的时间和空间。
在那之前,她决定先吃一块蛋糕。
蛋糕是小七做的。说是蛋糕,其实只是用最后一袋小麦粉、两勺藻糖浆、一点合成油脂和半罐过期的蛋白粉调出来的东西。小七没有味觉,也没有童年,它对蛋糕的理解全来自随舰数据库里一千三百七十二条生日记录。数据库说,生日应该有圆形糕点,应该有蜡烛,应该有人唱歌,应该许愿,应该切开,应该分享。小七把这些步骤一条一条执行了。它找不到蜡烛,就从应急照明包里拆出一根细小的冷光棒,插在蛋糕中央。那根冷光棒发着暗绿色的光,照得人心里发毛。
陈安宁把伞收起来,倚在舱门边。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在地面上积出一小滩。她把玫瑰放在桌角,那些花被塑料纸包着,花瓣上还沾着水。小七滚到桌边,两只机械臂端着蛋糕,动作很郑重,像端着一件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文物。它把蛋糕放到桌子中央,往后退了半米,胸口的旧扬声器响了一声,又卡住了。
“……生日快乐,陈安宁。”小七说。
它的声音比二十年前低了很多,里面有一点电流摩擦的杂音。陈安宁第一次听见它说这句话的时候,才十二岁,站在那个黑色半球形建筑的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刚从飞船残骸里翻出来的种子。那时候小七还很新,铁皮外壳没有锈,滚轮跑得很快,说话也不喘。它每年都说一次生日快乐。说到第三年,陈安宁会笑。说到第七年,陈安宁会骂它烦。说到第十二年,她已经不太说话了。说到第二十年,她三十二岁,飞船修好了,玫瑰剪下来了,雨下得很大,她忽然不知道应该回它一句什么。
她坐下来,把湿头发拨到耳后。桌上摆着两只盘子,一只给她,一只给小七。小七当然不能吃。它的正面有一个样本采集口,平时用来检测土壤、种子、病虫害和水质。陈安宁以前开玩笑,说那就是它的嘴。小七没有反驳,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后来他们每年过生日,小七都会分到一小块蛋糕,再把它送进样本口里,分析糖分、脂肪、蛋白质、水分和微生物含量,然后念出来。它把这叫作吃,陈安宁嫌它烦。
陈安宁拿起刀。刀刃压进蛋糕的时候,蛋糕没有像数据库里那些漂亮图像一样柔软地下陷,而是迟疑了一下,裂开一道毛糙的缝。她顺着那道缝切下去,切歪了,又把刀拔出来重新切。小七站在旁边看着,头部的单眼镜头一点一点调整焦距。
“你不要看。”陈安宁说。
小七把镜头转开,转到墙上。墙上挂着一张旧星图,边角已经卷了起来,上面用红色笔圈着虫洞的位置。那一圈被她描过很多遍,描得很重,纸面几乎被划破。小七看着星图,过了两秒,又悄悄把镜头转回来。
陈安宁把第一块蛋糕放进它的盘子里,又给自己切了一块。她没有立刻吃,而是盯着那根冷光棒。绿色的光照在她脸上,使她看起来不像一个今天要回家的人,倒像一个刚刚从水底捞起来的人。她伸手把冷光棒拔掉,扔到桌边。
“太难看了。”她说。
小七说:“数据库显示,生日蜡烛应当被吹灭。”
“那你吹。”
小七沉默了一会儿,腹部的小风扇转了起来。风很弱,吹不灭任何东西,只把蛋糕表面的一点粉末吹到桌上。陈安宁看着它,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嘴角动了动就收回去了。她用叉子挖下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蛋糕很干,甜味很淡,有一股蛋白粉放久了之后的腥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冷了。她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小七,不好吃。”她说。
小七伸出机械臂,把自己盘子里的那一小块蛋糕夹起来,送到胸前的样本口。样本口打开,里面亮起一圈蓝光。蛋糕被吸进去,卡了一下,又被卷进去。小七停了三秒钟,说:“水分偏低。糖分偏低。脂肪含量偏低。结构稳定性差。可食用。”
陈安宁点点头:“你看,也不是我挑剔。”
小七说:“下次改进。”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他们两个都没有再动。
下次。这个词落在桌子上,磕掉一地碎渣渣。陈安宁低下头,用叉子把盘子里的蛋糕压碎,又一点一点聚拢。飞船就在建筑后方的雨幕里,已经完成最后一次燃料循环检测。虫洞窗口每七十九小时开启一次,下一次开启在四小时二十六分钟之后。小七把这个时间报给她三遍了,她每一次都说知道了。她确实知道。她还知道回去以后也许还是原来的地球,原来的时间,原来的操场、教学楼、公交站,和那年没来得及好好告别的人。她也知道,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虫洞那头没有地球,只有更深的黑暗,或者一个已经把她忘干净的宇宙。
她又吃了一口蛋糕。
雨水敲着穹顶,声音密得很。小七把机械臂缩回去,安静地停在她对面。它的外壳上有许多细小的凹痕,有些是陨石雨留下的,有些是搬运石块时磕出来的,有些是陈安宁小时候发脾气拿工具砸的。后来她长大了,知道机器人不会疼,也知道不会疼不等于可以随便砸,就再也没有那么做过。可是那些痕迹一直留着。小七没有要求她修补,陈安宁也没有主动修,就这么过去了二十年,二十年太长了。
“你跟我一起走。”陈安宁说。
小七的镜头亮了一下:“我已经完成装载。”
“我是说,等会儿不要掉队。”
“我不会掉队。”
“也不要在虫洞里失联。”
“我会保持通讯。”
“也不要坏。”
小七停住了。它的处理器也许在检索合适的回答,也许只是在等待她继续说下去。陈安宁用叉子戳着蛋糕,戳出了一个小洞,又把那个洞填平。
“你要是坏了,”她说,“我就只剩我一个了。”
小七说:“我会尽量不坏。”
陈安宁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像是嫌它老实。她把盘子推开,伸手去拿那束玫瑰。塑料纸摩擦出细小的声音,花枝被她攥在手里,枝上的刺已经被她剪掉了。她把玫瑰放在蛋糕旁边,想了想,又从里面抽出一枝,递给小七。
小七伸出机械钳夹住它。玫瑰在它棕色的铁皮外壳前垂着,水珠从花瓣上滚下去,落到它锈斑旁边。
“生日礼物。”陈安宁说。
小七说:“今天是你的生日。”
“我知道。”
“礼物应当由他人赠予寿星。”
“我赠予你。”
小七又停了三秒,说:“谢谢。”
陈安宁低头把剩下的蛋糕吃完。最后一口更干,她咽得有点艰难,于是端起杯子喝水。水是温的,杯壁上有一点雾。她喝完以后,把杯子扣在桌上,站起身,把湿外套脱下来,换上飞行服。小七夹着那枝玫瑰跟在她后面,滚轮压过地面上的一小滩雨水,留下两道细细的痕迹。
走到舱门口时,陈安宁回头看了一眼。桌上还剩半个蛋糕,两只盘子,一根被拔掉的冷光棒,一束用塑料纸包好的玫瑰。她想了想,又走回去,把剩下的蛋糕切成很小的块,一块一块装进保鲜盒里。小七在旁边看着。
“带上。”她说,“路上吃。”
小七说:“根据当前航程估算,返回虫洞后,人工重力与生命维持系统可能出现波动,不建议进食。”
“那就不吃,摆着。”
“震动会产生碎屑。”
“那你收着。”
小七伸出机械臂,接过那个保鲜盒,把它放进胸前的储物格里。储物格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哒声。
后来我常常想,人类在告别一颗星球的时候,应该做点什么才算体面。立碑,唱歌,宣读一段漂亮的告别词,或者向天空发射一枚信标,让几百万年后的什么东西知道这里曾经住过一个地球女孩。陈安宁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吃完一块很难吃的生日蛋糕,把剩下的几块交给一个机器人,然后抱起那束玫瑰,走进了雨里。
往后的三天,舰上的照明系统出了故障,很小的故障,换几个灯泡就能修好了,小马珍珠催了我好几次。可是我就是懒得换。我这几天也没去种地,每天醒来之后就去喝一杯凉水,往嘴里挤一管牙膏质感的营养食品,泡一杯苦水玫瑰之后,端着杯子晃晃悠悠地走到床边,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两只手垫在脑袋下抬头正对着天花板出神。白书记打过两次电话,我都没接,懒得理她。
陈安宁要进虫洞了,那里会有什么危险呢?她能活着回来吗?
想着想着,我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总是有着无边无际的玫瑰花,开在灿烂的蓝天和阳光下,长满那小镇的每个角落。
第四天早上,白书记的电话吵醒了我,她严肃地命令小马珍珠把我叫醒来,说这是头等的政治任务。小马珍珠不敢违逆,就把我叫醒来了。
“党梅帆,你怎么回事?”白书记劈头盖脸地问我,“你这几天在干什么,为什么没发日志?”
“那是随舰AI干的事情啊,它没发么,我问问。”我还有点睡意惺忪。
“党中校,根据规定,每天两次的日志都需要你的亲笔签名。你这几天名也不签,通信也全靠随舰AI。这么说吧,组织上很担心你的精神作风!”
我头一回见这女人如此气急败坏,我站起身,向她敬了个礼。
“报告白书记,最近精神上有所懈怠,我做检查!一定尽快整改!”
白书记闻言,脸色稍微和缓了一些。她说:“我知道你们远征军探测舰平时任务重,压力大,但毕竟你们十艘舰船是人类目前为止派向深空的全部力量,寄托着党和人民的殷切嘱托,重担在身,你们要勇敢扛起啊!”
“好的,白书记。”
她轻轻地笑了一下。说:“上海今天晴转多云,尘埃清理的效果不错,但还是差点意思。”
“嗯。”
“党中校,你要保护好身体。该进冬眠的时候就进冬眠,不要在外面浪费时间,浪费生命。”
“知道了。”
她笑了起来。“陈安宁那边怎么样了,她虫洞穿越成功了吗?”
“还没……还没穿越完呢,不知道成功了没有。”我说。
“噢……”她顿了顿,“你不要太操心这个了。我们希望陈安宁能找到新的地球,但是正儿八经的指望,还是放在你们的身上。”
“我明白,白书记。”
她坐在驾驶位上,把玫瑰放在副座,用安全带轻轻勒住。小七被固定在后方维修位,胸前夹着那枝生日玫瑰,储物格里装着剩下的蛋糕。暴雨打在舷窗上,被发动机的热流推开,又很快贴回来。外面的黑色半球形建筑沉在雨幕里,草地被喷流压倒,池塘的水面向一侧推去,露出一圈湿泥。陈安宁看见这些,又像没看见。她低头检查仪表,手指一项一项按过去,动作很稳,稳得像早就不是第一次离开这里。
“主推进正常。”小七说。
“知道。”
“姿态控制正常。”
“知道。”
“虫洞窗口将在十七分钟后进入可通过区间。”
“知道。”
小七停了停,又说:“生日快乐。”
陈安宁正在扣手套,扣到一半,手指顿了一下。她没有骂它,也没有笑,只把最后一枚扣子按紧了。
飞船离开地面时,整颗星球在她身下慢慢退开。那片草地先变成一块绿色的斑,后来绿斑被黑色建筑吞掉,又被云层吞掉。三个月亮分在天空的不同位置,一个正在落下,一个正在偏西,一个刚刚升起。陈安宁把飞船拉高,穿过雨层,穿过电离云,穿过这颗星球稀薄而温顺的大气。机身抖了两次,随后安静下来。
太空在舷窗外展开。它没有欢迎她,也没有阻拦她。二十年前她从虫洞里摔出来时,也是这样一片太空,冷得很,空得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时候她十二岁,飞船腹部被撕开,父亲在座位上没有醒来,母亲的安全带断了一半。小七用机械臂把她从副驾驶下面拖出来,一边拖一边重复一句话:请保持呼吸。请保持呼吸。请保持呼吸。陈安宁当时恨不得把它拆了,因为它一直说,可她后来还是照着做了。
现在她三十二岁,坐在修好的飞船里,自己把飞船开回去。
虫洞在前方十六万公里处。
它不是一个洞。至少肉眼看去不是。那里有一圈很淡的暗影,像一块被擦坏的天空。周围的星光到了那里就弯了一下,有些星被拉长,有些星被剪断,有些星重复出现三次。飞船的重力波探针先叫起来,接着是空间曲率雷达,接着是老旧的导航核心。屏幕上一行一行刷出绿色字符。陈安宁看了一眼,每一项都和二十年前的事故记录差不多。入口还在,结构还在,潮汐力还在,时空剪切也还在。
她把手放到推进杆上,掌心出了一点汗。
“你害怕吗?”她问。
小七说:“我的恐惧模块未启用。”
“那你现在启用。”
“无法启用。”
“那算了。”
她把推进杆往前推了一格。飞船开始加速。
虫洞越来越近,舷窗外的星空开始转动。不是飞船在转,是外面的光在转。陈安宁看见银河系的雾光被拉成一条弯线,又看见仙女座方向的黑暗被压成一片深色的褶皱。仪表台发出连续的提示音,她一项一项关闭。那些声音太多了,多得像二十年前坠落那天。她不喜欢。
“相对速度进入阈值。”小七说。
“知道。”
“入口边界稳定。”
“知道。”
“建议启动全舱约束。”
陈安宁按下按钮。安全束从座椅两侧弹出,压住她的肩、腰、膝盖。后舱传来小七被二次固定的声音。那束玫瑰在副座上晃了一下,塑料纸皱起来,发出很轻的响动。陈安宁伸手把它按住,按了一会儿,又把手收回来。
“陈安宁,”小七说,“根据历史数据,穿越过程可能导致意识短暂中断。”
“我知道。”
“如出现幻觉,不建议相信。”
“你闭嘴。”
小七闭嘴了。
飞船进入虫洞边界时,没有撞击。只是所有东西忽然轻了一下。那一瞬间,陈安宁觉得自己的胃离开了身体,舌根发麻,眼睛后面出现一片白光。紧接着,白光被拉成线,线又被折成许多段。飞船前方出现一条细长的通道,通道里面没有墙,却有方向。导航核心自动接管,推进器停止工作,惯性锁定启动。飞船像被什么东西含住,往前送去。
陈安宁听见许多声音。
有雨声,有广播声,有教室里翻书的声音,有母亲叫她起床的声音,有陈安宁自己十二岁时哭到发哑的声音。她闭上眼,声音还在。她又睁开,驾驶舱里并没有人。小七的状态灯亮着,玫瑰还在副座,蛋糕还在后舱储物格。所有东西都在原位,只有时间不在原位。
陈安宁第一次见到党梅帆,是在那个叫盐池湾的小镇。
这个镇子在地图上很不显眼,显眼的是它旁边的一条铁路、一片干河床和远处高高低低的土崖。夏天的时候,太阳把一切都晒得发白,白墙,白路,白石头,连人的影子也发白。风从镇外吹进来,先刮过戈壁,再刮过修车铺、粮站、供销社和废弃电影院,最后把塑料袋和沙子一起塞进人家的门缝里。陈安宁到那里的第一天,就对她母亲说,这地方什么也没有。
她母亲正在整理勘探队的仪器,头也没抬,说:“有石头。”
陈安宁说:“石头也算?”
她母亲说:“石头比人可靠。”
这句话陈安宁当时没有听懂。她十一岁,刚小学毕业,头发剪到耳朵下面,胳膊晒不黑,只会晒红。她从南方来,带着两条裙子,三本书,一只绿色铁皮铅笔盒,还有一个用来记“重要事情”的本子。本子第一页用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写着她自己的名字:陈安宁。第二页写着:盐池湾没有意思。第三页还没来得及写,她就遇见了党梅帆。
那天下午,镇上忽然起了风。风先是小小地吹,吹得电线杆上的旧广告纸一动一动,后来就大起来,把街边卖西瓜的帆布棚掀翻了一角。陈安宁正站在邮电所门口买邮票,准备给同学寄明信片。她买的是敦煌飞天的邮票,边角有一点皱,售货员说就剩这几张了,不要拉倒。陈安宁掏钱的时候,脚上的红色塑料凉鞋被风里的沙子灌了一脚。她低头去抖,另一只鞋忽然松了,被风一卷,沿着路边滚走了。
她追了过去。
凉鞋越滚越快,滚过镇政府的大门,滚过修车铺门口,滚过一只趴在阴影里的黄狗,滚到镇外那条干河沟旁边,翻了个身,掉下去了。陈安宁站在河沟上面,低头往下看。河沟很深,底下没有水,只有干裂的土地和一丛一丛枯草。她犹豫了一会儿,扶着土坡往下滑。刚滑到一半,脚下的土塌了,她整个人坐到坡上,裙子后面全是灰。
就在这时候,桥洞底下钻出一个男孩。
他手里拿着她那只红凉鞋,脸上全是土,头发被汗粘成一绺一绺。他没有马上把鞋还给她,而是站在下面仰头看她,像早就等在那里。
“你不能随便下这条河。”他说。
陈安宁拍着裙子上的土:“这不是河。”
“白天不是。”
“晚上是?”
“晚上也不一定。”男孩想了想,说,“它只在想起来的时候是河。”
陈安宁觉得他有病。
男孩把凉鞋举起来:“你叫什么?”
“你先把鞋给我。”
“你下来。”
“我下不去。”
“那你求我。”
陈安宁转身就往上爬。她爬得很费劲,手指抓着干土,脚上只有一只鞋,另一只脚踩在土坡上,被小石子硌得生疼。她哭了起来。
男孩在下面看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他把凉鞋咬在嘴里,两手两脚并用,像一只常年在土坡上生活的动物,很快就爬到她旁边。他伸手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上一提。陈安宁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他身上。
他把凉鞋吐出来,递给她。
“党梅帆。”他说。
陈安宁哭着接过鞋,用袖子擦完眼泪鼻涕,又去擦鞋上面的土:“什么?”
“我的名字。党,共产党的党。梅花的梅,帆船的帆。”
陈安宁低头穿鞋:“这名字真怪。”
党梅帆说:“你叫什么?”
“陈安宁。”
“也怪。”
“哪里怪?”
“听着不像这里的人。”
“我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人。”
党梅帆点点头,像是早就看出来了。他指着干河床说:“你要是这里的人,就知道这条河不能乱下。这里以前淹死过一支骆驼队。”
陈安宁说:“骗人。”
“没骗你。”
“水呢?”
“被风藏起来了。”
“风怎么藏水?”
党梅帆蹲下来,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他先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又在旁边画了几座山,画完以后把树枝一扔,说:“风把河吹到地下去了。你晚上把耳朵贴在河床上,就能听见水走路。”
陈安宁看着他说:“你编得一点也不像。”
党梅帆说:“不像才是真的。真事都不像。”
陈安宁那天回到勘探队住的小院后,在本子第三页写道:今天认识一个男孩,叫党梅帆,说话不可信。然后她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一句:他知道哪里有风藏起来的河。
第二天晚上,她还是去了。
她告诉自己,去不是因为相信党梅帆,而是为了拆穿他。她从院子里溜出去的时候,母亲还在灯下看岩芯记录。陈安宁踩着墙边的影子走,穿过镇上的窄街,路过已经关门的供销社,路过黑洞洞的废电影院,最后到了干河沟边。党梅帆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手里拿着一只手电筒,嘴里叼着一根狗尾草。
“你来晚了。”他说。
“我又没答应你。”
“你来了就是答应了。”
陈安宁没理他。
夜里的干河床和白天不一样。白天它只是土,到了夜里,土坡变高了,枯草变黑了,桥洞下面有风穿过去,发出细细的响声。党梅帆跳下去,站在下面朝她招手。陈安宁不愿意让他再笑自己,就扶着坡慢慢下去。这一次她没摔。党梅帆用手电筒照着地面,带她走到河床中间。
“趴下。”他说。
“为什么?”
“听河。”
陈安宁站着不动。
党梅帆先趴了下去,把耳朵贴在干硬的泥土上。他趴得很认真,两只手撑在脑袋两边,整个人安静得不像他。陈安宁等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站着更傻,只好也蹲下来,再慢慢趴下。泥土很凉,隔着裙子的布料贴着她的膝盖。她把耳朵靠近地面,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听见,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后来她屏住气,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一点震动。
那震动很轻,断断续续的。她不知道是地下的水,还是远处的火车,还是自己的心跳。
“听见了吗?”党梅帆小声问。
陈安宁不想承认:“没有。”
党梅帆大声说:“那你耳朵不好。”
“是你骗人。”
“我没骗你。它不想让你听。”
陈安宁爬起来,拍了拍袖子上的土:“一条河还会挑人?”
“当然。”党梅帆也爬起来,手电筒的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看起来很难看,也很得意,“它认识我,不认识你。”
陈安宁说:“我才不稀罕它认识我。”
党梅帆笑了起来:“你们家刚搬到这个镇子吗?”
“嗯,”陈安宁点点头,“我身体不好,爸爸妈妈说城里在打仗,有核尘埃,这里虽然条件差些,适合我恢复身体。”
党梅帆用树枝戳着地面,戳了几个小洞。他说:“下个月以前,我带你看几样东西。”
“什么东西?”
“被罚站的骆驼,半夜放电影的电影院,不停站的慢火车,还有一棵会在戈壁上开花的树。”
陈安宁说:“全是假的。”
党梅帆说:“你可以记下来。”
“记下来干什么?”
“以后你就知道哪些是真的。”
陈安宁回去以后,在本子第四页写:党梅帆今日谎言之一,河被风藏起来了。谎言之二,河会挑人。谎言之三,镇外有被罚站的骆驼。谎言之四,电影院半夜会放电影。谎言之五,有一列慢火车不上时刻表。谎言之六,戈壁上有一棵会开花的树。
写完以后,她把本子合上,放进枕头底下。窗外的风还在吹,吹得院子里的铁门轻轻响。她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回来。过了很久,她忽然把本子重新拿出来,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今天晚上,地底下好像真的有声音。
从那以后,陈安宁每天都跟着党梅帆在镇上乱跑。
他们去看那些“被罚站的骆驼”。所谓骆驼,其实是镇外一片被风剥出来的土牙,高的有两三层楼,矮的也比人高。党梅帆说很久以前有一队骆驼从这里经过,听见天上有人说了一句不能听的话,就全被定住了。陈安宁问那句话是什么。党梅帆说不能说,说出来听的人也会被罚站。陈安宁说你真会偷懒,编不下去就说不能说。党梅帆不生气,带她爬上一座土崖,让她坐在最顶上看日落。
夕阳落到戈壁尽头时,土崖的影子一根一根伸出去,真的有些像长脖子的东西。陈安宁坐在那里,裙子被风吹得贴在腿上。党梅帆从口袋里掏出两颗已经化掉的水果糖,分给她一颗。糖纸粘在糖上,撕不干净。陈安宁嫌弃了半天,最后还是吃了。
她在本子上写:被罚站的骆驼,其实是土崖。但是日落时有一点像。
他们又去废电影院。
电影院以前叫红星电影院,招牌掉了一半,只剩一个红字和半颗星。门被木板封住,后墙却有一个洞。党梅帆先钻进去,再把陈安宁拉进去。里面很暗,椅子坏了许多,地上有瓜子壳、旧票根和干掉的鸟粪。银幕挂在前面,灰白色,破了一个口子。党梅帆说,每个月十五,银幕会自己亮,放出来的不是电影,是每个人将来会错过的东西。
陈安宁说:“你错过过什么?”
党梅帆说:“我还小,还没来得及错过。”
他们躲在放映室里等到半夜。陈安宁等得困了,靠在墙上打盹。忽然党梅帆推了推她。银幕真的亮了一下。白光从墙上的破洞里斜斜照进来,落在银幕上,跟着树影晃动了几秒,又滑走了。外面传来火车经过的声音。陈安宁明白了,所谓未来不过是火车灯。
她说:“你又骗人。”
党梅帆说:“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火车灯。”
“我看见你走了。”
陈安宁没有接话。
她在本子上写:红星电影院不会放未来,只会漏光。党梅帆说他看见我走了。这句暂时无法证明。
那个夏天过得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完整的夏天,只像一把沙子从手里漏下去。陈安宁每天都在喝药,但还是一天比一天瘦。党梅帆平时在修车铺帮他父亲递扳手,手上总是有机油味。他们中午在废井旁边吃西瓜,下午去土崖后面找甲虫,晚上趴在干河床上听水。有时候陈安宁听见了,有时候听不见。党梅帆说那是因为河今天心情不好。
八月中旬,医生告诉陈安宁,她还有三个月的生命。他建议最后的日子住院治疗,陈安宁的爸妈同意了。
陈安宁知道这个消息时,党梅帆正带她去找那棵会开花的树。他们走了很远,走到镇外一片乱石滩。那里没有树,只有一丛很低的灌木,枝条上挂着几朵小小的白花。花很小,不好看,被风吹得歪歪斜斜。党梅帆蹲在旁边,用手挡着风,说:“就是它。”
陈安宁说:“这也叫树?”
党梅帆说:“以后会长大。”
“长成什么样?”
“很大。大到多年之后无论我们走出去多远,回头都能一眼就看见。”
陈安宁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只剩下三个月的生命了。她本来想告诉他,可是看见他一本正经地给那棵小灌木培土,又忽然不想说了。她只是问:“我要是不回来呢?”
党梅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说:“那它也长。”
“长给谁看?”
“给风看。”
陈安宁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生气。她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头,说:“你就不能说一句正常话?”
党梅帆抬头看她:“什么是正常话?”
陈安宁说不出来。
第二天傍晚,爸爸的车停在邮电所门口。陈安宁的行李已经装上去了。她抱着自己的本子,站在阴影里等党梅帆。她从五点等到六点,又从六点等到天色发红。修车铺那边没有人过来,干河床那边也没有人过来。邮电所的售货员关门时看了她一眼,说:“小姑娘,还不走?”
她母亲在车上喊她。
陈安宁最后一次往街口看。风把地上的尘土卷起来,卷到她脚边,又散开。党梅帆没有出现。
车开出盐池湾的时候,陈安宁坐在后排,怀里抱着本子。她没有哭。她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党梅帆今日谎言之七,他说会送我走。
写完以后,她把本子合上。窗外的土崖、河床、电影院、修车铺都往后退。那条没有水的河很快被黄昏盖住。她把脸转向车窗,忽然看见远处乱石滩的方向有一个小黑点在跑。那个黑点太远了,分不清是不是人。车没有停。她也没有喊。
党梅帆仍然记得盐池湾的风。她他记得那只被风卷走的红凉鞋,记得桥洞上探出头来的陈安宁,记得他说真事都不像,记得电影院银幕上的火车灯,也记得一丛被他说成树的小白花。他后来见过更大的风,见过恒星际空间里没有声音的黑暗,见过三个月亮同时挂在天上。那些事情每一件都比盐池湾荒唐。
可他有时候还是觉得,最荒唐的是十一岁那年夏天,他告诉陈安宁,河被风藏起来了,而她居然真的趴在地上听了很久。
“看来,他的小说快要接近尾声了。”
小马珍珠点点头:“白书记,党中校最近一直在想怎么把故事结尾。”
“有时候真是羡慕那个小姑娘啊。死了那么多年,还有人挂念着她,用小说给她续命。”她淡淡地说,“其他九艘船的船长都被长时间的航行折磨疯了,幸好党中校有这么本小说在写,没疯。不过无论小说里陈安宁有没有成功,党梅帆都是我们寻找新地球的唯一希望了。”
白书记挂断了电话。她转头望向窗外,太阳落下,黑暗慢慢弥漫开来。
所有东西都在原位,只有时间不在原位。
屏幕上开始出现许多时间。
第一行是她离开地球那一年的日期。第二行是她十二岁生日那天。第三行跳到她第一次在这颗星球上收麦子的下午。第四行则是一串无法识别的负数,长得像一场不负责任的玩笑。陈安宁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忽然感到一阵荒诞的可笑。
“导航核心失去外部参照。”小七说。
它的声音从后舱传来,被虫洞里的电磁噪声削得很薄,每个字都带着一点锈味。陈安宁想回头看它,但安全束把她压在座椅上。她只能从反光屏里看见小七胸口那一点状态灯,忽明忽暗。那枝玫瑰被它固定在机械钳里,花瓣已经有些皱了。陈安宁想,这下好了,连花也知道这趟路不太对劲。
“建立地球信标匹配。”她说。
小七停了两秒:“正在匹配。”
飞船继续向前滑。这里没有前后上下,所谓向前,只是飞船的鼻尖朝着一个它自己相信的方向。舷窗外没有星星,也没有黑暗,只有一种被拉长的光,灰白,淡蓝,暗红,互相缠在一起,又一层一层剥开。陈安宁看久了,眼睛有些酸。她闭上眼,光还在眼皮后面走动,像有人用手指在她脑子里翻一本很旧的相册。
她听见水声。
先是很远,很轻,像有人在另一个房间洗手。后来那声音近了一点,里面混进风声,铁门声,火车轮子压过铁轨的声音。陈安宁知道这不可能。虫洞里没有水,没有风,没有铁门,也没有火车。可她还是听见了。
“匹配结果。”小七说,“未发现地球信标。”
陈安宁睁开眼:“再匹配。”
“正在匹配。”
屏幕上跳出一段图像。图像抖得厉害,像隔着很深的水。陈安宁看见一片蓝色,蓝得不像这颗三个月亮的星球。她坐直了一点,安全束勒住她的肩。蓝色后面是一圈白云,白云下面有陆地,陆地边缘有海。她的手指刚抬起来,图像就碎了,变成一串细小的亮点,随后归零。
“那是什么?”她问。
“剪切层回波。”小七说。
“回波也会有地球?”
“你想看见什么,它就比较容易生成什么。”
陈安宁笑了一下:“它还挺懂事。”
小七说:“不建议信任。”
“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她在这个地方活了二十年,靠的就是不信任。她不信任天气,不信任土壤,不信任飞船残骸里那些随时会坏掉的部件,不信任地图,不信任虫洞开启周期,也不信任自己夜里醒来时突然冒出来的希望。可是人很奇怪,活下去要靠不信任,想活下去又总要靠一点信任。她要是不信这条路还能走回去,今天早晨就不会剪下那束玫瑰,不会吃那块难吃的蛋糕,不会叫小七把剩下的蛋糕收好。
屏幕又亮了一次。
这一次出现的不是地球,而是一条街。街道很窄,路边有修车铺,有供销社,有邮电所,远处有一条干河沟。风把土吹起来,吹得画面发黄。一个男孩从桥洞底下钻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红色凉鞋。他抬头看着什么,嘴巴张了张,说了一句话。没有声音。
陈安宁的喉咙动了一下。
“关闭外部图像。”小七说。
“不关。”
“该图像为意识诱发性回波。”
“不关。”
“持续观看可能造成判断偏差。”
“不关。”
小七不说话了。它这些年学会了很多东西,其中最有用的一条是,陈安宁真正不想听的时候,继续说话没有意义。
图像里的男孩还站在那里。他比陈安宁记忆里更小一点,脸上全是土,头发乱得很。陈安宁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那天哭得很丢人,哭完还用袖子擦鼻涕,擦完鼻涕又去擦鞋。她一直不愿意想起这一段。她后来宁愿记得月亮、玫瑰、黑色建筑和二十年的雨,也不愿意记得十一岁时自己坐在土坡上,脚上只有一只鞋,哭得像个傻子。
画面闪了一下。男孩不见了。干河床还在。夜色压下来,桥洞里有风穿过,两个小孩趴在河床上,把耳朵贴在地上。陈安宁看见那个女孩的裙摆沾着土,看见她的手指紧紧攥着,看见旁边那个男孩把脸贴得很低,像真能听见什么似的。
“陈安宁。”小七说。
“嗯。”
“第二次信标匹配失败。”
“再匹配。”
镇外那片风蚀土牙不是石头,是一群古代骆驼,走到这里时听见了不该听的话,所以被罚站了一千年;废弃电影院每月十五会自己亮一次,放的不是电影,是镇上每个人将来会错过的东西;那条干河不是没水,只是被风藏起来了,只有把耳朵贴在河床上,才能听见它在地下流;铁路尽头有一列“慢车”,不上时刻表,只载那些想回到某一年夏天的人。
“陈安宁。”
“嗯?”
“已达到重复上限。”小七说。
“那就提高上限。”
“没有意义。”
“提高上限。”
小七停了很久。然后屏幕角落里的参数跳了一下,重复上限被改掉了。小七没有再解释。它是机器人,但也知道有些命令不是为了得到结果,而是为了让人多撑一会儿。
飞船忽然震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却很深,像震动不是从外面传来,而是从每一颗螺丝、每一段线路、每一滴冷却液内部同时生出来。驾驶舱里的灯灭了一半,又亮起来。副座上的玫瑰被甩到一侧,安全带勒住花束,塑料纸发出细碎的响声。陈安宁伸手去按它,指尖刚碰到花瓣,第二次震动又来了。
这一次屏幕全白。
白光里出现了一行字。
穿越完成。
陈安宁看着那四个字,一时没有反应。她等着后面的坐标,等着太阳系,等着地球,等着月球,等着哪怕一个她听不懂的人类信标。屏幕停了一会儿,又跳出第二行。
时空位移:零。
陈安宁没有动。
小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入口有效。通道有效。出口无接收端。”
“说人话。”
小七说:“路没有接到那边。”
陈安宁问:“哪边?”
“地球。”
驾驶舱里安静下来。
不是没有声音。空气循环还在响,电流还在响,外壳受力还在发出细小的呻吟,导航系统还在试图重新计算一条根本不存在的航线。但这些声音都退到很远的地方去了。陈安宁盯着屏幕,盯着“时空位移:零”那几个字。它们一点也不慌张,一点也不悲伤,只是老老实实地在那里,像一张盖好章的退件单。
“再来一次。”她说。
小七说:“虫洞将于七十九小时后重新进入可通过区间。”
“我说现在。”
“当前通道正在闭合,不能逆向穿越。”
“那就等。”
小七没有马上回答。它的状态灯闪了三下,像在思考一个不该由它思考的问题。
“等待七十九小时后,再次进入,大概率仍返回当前时空。”
“概率多少?”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七。”
“剩下的呢?”
“计算误差。”
陈安宁点点头:“那就把误差留着。”
小七说:“好的。”
这句话说得很平。它一向如此。好的,知道,正在执行,建议不要。二十年里,它用这些话陪陈安宁长大,陪她种麦子,修飞船,过生日,在池塘边看三个月亮落下去又升起来。它不会安慰人,也不会说漂亮话。它只能把错误代码念出来,把蛋糕吃进样本口,把玫瑰夹在机械钳里,然后在所有没有希望的时候回答一句好的。
飞船进入了等待轨道。
所谓轨道,只是虫洞剪切层里一段相对稳定的褶皱。飞船停在里面,不前进,也不后退。外面的光慢慢暗下去,像有人把一盏坏灯调到了最低。陈安宁解开安全束,站起来。她的腿有点软,扶着座椅站了一会儿。玫瑰还在副座上,她把它抱起来,整理了一下塑料纸,又把掉出来的两片花瓣夹回去。做完这些,她走到后舱,把小七从维修位释放出来。
小七落到地面上时,滚轮发出哐啷一声。
“受损情况?”陈安宁问。
“左侧驱动轮磨损加重。胸部外壳出现一处新凹陷。样本储物格完好。”
“蛋糕呢?”
“完好。”
“拿出来。”
小七打开储物格,把那个保鲜盒递给她。盒子里剩下的蛋糕被震碎了一些,边角掉下来,粘在盒盖上。陈安宁坐在舱壁旁,把盒子放在膝盖上,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蛋糕比出发前更干了。她嚼了两下,差点咽不下去,于是笑了一声。
“小七。”她说,“还是不好吃。”
小七伸出机械臂。陈安宁也掰了一小块给它,塞进它的样本采集口。蓝光亮起,蛋糕被卷进去。
小七说:“水分继续下降。结构稳定性进一步降低。仍可食用。”
“下次改进。”陈安宁说。
小七:“好的。”
她靠着舱壁坐着,怀里抱着玫瑰,旁边停着小七。外面的虫洞剪切层还在缓慢变化,飞船内部却渐渐安静下来。陈安宁不知道自己还会等几个七十九小时。一次,两次,十次,一百次。她也不知道飞船的燃料、电池、食物和小七的轴承还能撑多久。她忽然觉得这些问题都可以稍后再说。她已经从十二岁等到三十二岁,再多等一等,好像也不算什么新鲜事。
过了一会儿,屏幕自动亮起,开始第三次信标匹配。
未发现地球信标。
第四次。
未发现地球信标。
第五次。
未发现地球信标。
陈安宁抬手把屏幕关了。驾驶舱一下子暗下来,只剩应急灯贴着地面发出微弱的光。那光照在小七的滚轮上,照在保鲜盒里的蛋糕渣上,照在玫瑰被剪短的枝干上。她把头轻轻靠到舱壁上,金属壁很凉,隔着头发贴住她的耳朵。
一开始,她只听见飞船自己的声音。
冷却液在管道里循环,继电器偶尔跳一下,远处的导航核心低低运转。再后来,她听见更深处的震动,极轻,极慢,像从很远的地方绕了很大一圈才传过来。她屏住呼吸。那声音还在。它穿过虫洞,穿过二十年的雨,穿过一百多万光年的黑暗,穿过她十二岁那年坐过的土坡,穿过盐池湾夜里的桥洞,最后贴着这面冰冷的舱壁,落进她耳朵里。
小七问:“是否检测到异常振动?”
陈安宁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手指慢慢收紧,玫瑰的塑料纸在怀里轻轻响了一下。她忽然想起党梅帆趴在干河床上,满脸认真地说,河被风藏起来了。她那时候不信,后来也不信。她只在某些很冷的夜里,偶尔愿意承认自己听见过一点声音。
原来那声音一直都在。
只是来得太晚了。
陈安宁把耳朵贴在舱壁上。很多年以后,她终于听见了那条被风藏起来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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