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辑导读
浑浊的雨水顺着他破损的指甲缝渗入,甜腻的真菌烟雾在他肺部猛烈地撞击。阿兰按着怀里冰冷的密钥,电梯正载着他朝着没有光的深渊飞驰。那些被凝胶包裹的残肢在解剖室里无声拼凑,而剥离了血肉的真相,正隔着一扇冰冷的隔离窗,用不属于人类的怪异声线,向他发出温柔的低语……
《遥远天际线》
序章
房间里很冷,他张开眼,看到从口鼻里吐出的白雾,在微光下凝聚成形又散开。
手腕处被安插了异物,坚硬且冰凉,他止不住地颤抖,却发现四肢被束缚在床上。他费力地转过头,看到连接身体的输液管悬挂在一旁,血线已经中断,仅剩几丝残留的血迹。身旁还有很多张床,上面都躺着皮肤发紫的人。他们咧着嘴,唇部已经干裂,输液管里填满暗红的血线,一直延伸至床底装满血液的罐子。
挣脱束缚后,他从地上爬起,手腕处的针眼肿胀,歪斜的针头被挤出一小截。针头擦着神经被他扯出,手腕酥麻地瘫软,一胀一胀地发烫。冷气被开得很大,通风管道的窗口嘶嘶作响,像痛苦的呼吸。
他扶着墙,向房间角落的门跌跌撞撞地前行。更多的血液渗出针眼,流过近乎失去知觉的掌心,滴落在没有瓷砖的水泥地上。门外的热浪扑面而来,失血造成的眩晕笼罩着他。没走多远,他就顺着楼梯摔下。紧急出口的灯牌亮着绿光,像他之前在夜晚看到的霓虹。
摔倒后他再也没有力气爬起,只能将自己完全交给重力。台阶的边缘很硬,摔上去却没有多少感觉,只觉得身体很软,像与硬物接触的柔性材料。他的身体扭曲,最终停靠在楼梯道的转角,侧脸紧贴地面,完整地支撑起昏沉的头脑。睡吧,他想,于是所有的光亮都在他的双眼合拢后消失。
1
他想点支烟,但天上下起浑浊的雨。他拉开风衣护着火,习惯性地用右手拨动火机,但没有点着。钻心的疼痛自手套下方传来,拇指的指尖处渗出些许体液,黏糊糊的,粘住了指甲的缝隙。他改用左手拨动,终于点燃了香烟。
甜腻的燃烧气味升起,窜入口鼻,在肺部猛烈撞击。霓虹灯牌伫立在楼宇之间,不同明暗的色光平铺在湿润的道路上。香烟里的真菌提取物充分挥发,让他扩张的瞳孔看到了更多不同颜色的光晕。
他回到河堤旁,摘下烟,用手掌挡住夹杂流水气味的风。助手沥了沥河水,把刚捞起的断臂放在塑料布上,然后像拼拼图一样,把组织碎片依次摆在遗体缺失的部位。他深吸一口烟,进入防雨棚,避开地上的污水。
“找齐了吗?”他把右手插入风衣口袋,清点遗体的肢体数量。
“绝大部分的都找齐了。”助手戴上两层手套,“但还有一小部分被水冲走了。”
吹过一阵较大的风,污水从防水棚的边缘漫入,在遗体的周围流淌,潮湿的恶臭淤积在地面上。助手在遗体右肢旁蹲下,正要进行初步的尸检。
“用工具。”他递上一把工具,“不要徒手。”
助手接过镊子,从断口处挑下几块碎片,放入取证袋。
“口鼻里的异物也要取证。”他冲着遗体浮肿的头颅抬起下巴。
助手翻开嘴唇,撬开牙齿,继续将镊子伸入喉咙,拉出几片沾着黏液的水草。助手开始检查断肢,他提起探照灯照去,发现皮肤上有几块因为磕碰而产生的瘀青。
断臂经过移动,手背的皮肤在绷紧后泛起白色,下方凸起一根细长的硬物。取出后,发现是输液用的针头。
“从上游冲来的。”助手认出水草的种类。
“不一定,”他观察那几片异物,“这种东西也很像下水道里的。”
“所以我们无法确定方位是吧。”
“确定不了。”他抬头看向阴雨连绵的夜空。
遗体被送往解剖室,准备更进一步的尸检。他没有跟上前,而是接受传话,前往指导员的办公室。
“进度怎么这么慢?”见他进门,指导员点上香烟,随即漫起一股柔和的甜香。
“一直都没找到第一现场,”他坐下,“遗体上留下的线索也很少。”
“断断续续多久了?”
“一年零四个月。”他停顿了一下,“又三周两天。”
“拿去。”指导员掐灭香烟,把一块移动硬盘放到他的面前,“里面是个密钥。我会给你授权,坐电梯坐到底,和那里的人对接。全程保密。”
扫描虹膜后,系统确认了信息,电梯飞驰着下降。他攥着硬盘,用受伤的拇指按压,疼痛一胀一胀地传来。电梯到达,他最后深吸一口气,走出电梯。
这层没有窗,通风管道输气的声音闪闪烁烁。对接的人员站在走廊尽头,身后是个大得夸张的液压门,近乎占据了整个走廊。身旁还有两个正在交谈的人,他们都穿着不同于警局制服的西装。见他到达,抬头瞄了一眼,然后两人往走廊边缘靠了靠。
初步确认身份,他跟着接待人员走到液压门前,将密钥插入门上的验证插口。液压门开始震动,弹出二次身份验证的扫描仪。液压门缓慢打开,穿西装的人快速离开走廊。他走进黑暗的室内,液压门在身后完全关严,彻底隔绝了走廊的声音。
灯光打开,完全照亮了密室,还有放置在中央的桌椅。此刻他朝向一扇隔离窗,对面坐着一个人,里面亮起了一盏较暗的灯光,刚好能勾勒出那人的轮廓,但看不清面部的细节。
“所以他们的意思是让我们合作。”他在椅子上坐下。
但对方既没有回应,也没有任何动作。
“你叫什么名字?”他尝试拉近距离。
“你呢?”对方即刻反问,传声筒里传出女性的声线。
“阿兰,”他看着对面的剪影说,“阿兰·道尔警探。”
“肖丹。”肖丹停顿了一下,“顾问。”
“就只有肖丹?”他忍不住问,“不方便告诉我姓氏吗?”
“闭嘴。”肖丹激动地说,“和你没关系。”
“抱歉。”他做出让步,并解释,“但既然要合作,我们多少应该了解下对方。”
“不需要。”肖丹近乎呵斥着回答。
“好吧。”既然无法在个人层面拉近距离,他选择转移话题,“那我给你说说初步调查的结果?”
“说。”
“和前几批的情况一样。”
“具体数量。”肖丹突然粗暴地打断了他。
“第一批四具,第二批五具,这一批,也是最新一批,暂时发现一具。”他皱着眉,但还是按要求回答,“短时间内会发现几具尸体,然后每间隔四到五周,就又会在短时间内连续发现几具尸体。”
“发现时的状态都高度相似。”他刚想补充,肖丹却再一次打断:“我知道细节。”
“有没有调查伤口的位置和分布。”肖丹追问。
他摇了摇头,正要开口,但肖丹第三次打断了他。
“对对对,死后都被分割成块了。然后就没有调查?任何疑似生前造成的伤口都没有调查?”肖丹声音带着气流的杂音,激动的语气足以让人感到压迫,观察窗对面的身影也晃动了几下。
“那你说该怎么办。”他不再掩饰自己的不满,“当局既没有技术,也没有人手。只能先冻起来,过个几周,等法医有空了再过来慢慢拼。”
“我和你们的指导员反映。让我的团队介入。”肖丹冷静下来。
“规则上不允许外人介入吧。”
“我有权限。”说罢,观察窗对面的灯光熄灭了,肖丹的身影完全隐没在黑暗里。他起身准备离开,但紧接着又听到了肖丹的声音。
“去查下尸体来源,我推理出几个大方向。”肖丹的声音轻柔得令他感到诧异,“数据已经上传到系统了,直接查看就行。”
他回过头想说声谢谢,但观察窗后面看不到肖丹,玻璃上也只有自己的倒影,于是就放弃了。
他到达解剖室所在的楼层,避开多位穿西装的人。在此之前,这层冰冷的灰色楼层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热闹,因为充满了死亡的气息,所以人们都对这个飘着浓郁防腐剂气味的空间敬而远之。
穿西装的人围着解剖床,正在搭建他没有见过的仪器。他站到正在观望的法医身旁,凑上前看了看对方记下的笔记。
“你有验尸吗?”他问法医。
“在他们之前验了一下。”法医翻了翻笔记,“和之前一样,有放血的针眼,就是用刺穿你的大拇指的那种针扎的。这次找到第二种针,看起来像单纯的输液作用。”
“维持生命体征?”
“可能是,”法医看了眼放在一旁的证物,“也可能是抢救。”
“他们来了多久了?”
“半个小时前来的。”法医停下笔记,“你呢?去哪了?”
“回去对了下证据链。”他看着天花板说。
仪器搭建完毕,穿西装的人放下一根胶管,对准解剖床上的水槽,让喷涌出的半透明凝胶逐步把遗体淹没。一根断肢没有放稳,偏移了预设的位置,法医走上前,重新将其调整到合适的位置。
室内很闷热,还充满了遗体的刺鼻气味和凝胶的化学气味。他捂住鼻子,感觉到拇指一阵刺痛。
“有没有消毒剂?”他走上前问法医。
“在隔壁科室。”法医把手探入凝胶,再次按照人体结构微调各块尸块的位置。然后刻意地把手指戳入几个较小的孔洞,让尚未凝固的凝胶填入遗体内。
他摘下手套,用消毒剂清洗。抽血的针插入拇指指腹,从指甲中部穿出,留下一个贯穿的创口。指甲剥落大半,只剩根部还连着一点,浓稠的脓血渗出,粘在手上难以清理。
重新包扎后,他走出科室。浇灌已经完成,人们配合着转移遗体,凝胶略微凝固但还能透过少数的光。里面包裹着数不清的尸块,像一个刚结成的蛹。
2
三天后,他们找到了第二具遗体。各部位被分割成块,分别叠放在三个大小相同的纸箱里。时间较久,尸块渗出的液体与雨水和污水混在一起,浸透纸箱底部。
“那个标志是什么?”他点了根烟,深吸一口。助手清理去除糊在表层的黏液,看到完整的标志,原来是某快递公司的纸箱。
“需要记下来吗?”助手站起身。
“把编码和标志记下来,”他把烟塞回嘴里,手臂的幅度过大,脖子上挂着的密钥晃了一下,“这属于次要信息,快递纸箱到处都是,私下流通起来根本无法查。”
“买新项链了?”助手一边记录一边问。
“对。”他不过多解释,率先蹲下来,把一个纸箱搬到密封袋内。
响起一阵咯吱作响的声音,像失去润滑的轴承被强行运作。他抬起头,看到一双斑驳的手臂伸向地上的纸箱。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手臂的主人便抱起纸箱,伴随着那刺耳的关节摩擦声,向街对面跑去。
“回来!”他大吼着追上去,但那人显然没有听见,仍然保持着原有的速度,用僵硬的跑姿继续前行。
他们追着那人进入楼宇间的小巷。巷子的出口被一块木板完全阻挡,那人站在木板前,一动不动,手里还抱着纸箱,就这么站着。
“把东西放下!”他继续发出警告。对方终于有了反应,小幅度地挪动脚步,然后转过身面对他们。
那是一张陈旧的脸,长期未维护的外壳泛白,剥落碎片后留下几个不规则的坑洞。画成五官的油漆颜色倒还算鲜明,双眼无神地瞪圆,嘴部横向着咧开,摆出一个做作的笑。它的肩膀向一侧倾斜,蜷曲的双手挂在胸前,像畸形发育的少年。胸口刻着它的编号,以及和纸箱上一样的快递标志。
“该死的改造人。”他大步向前,从改造人的手里夺回纸箱。改造人站在原地,晃了一下,歪过头用虚假的眼睛看他。
他放倒改造人,暴力地拆开胸板,取出存储行动日志的卡带。用数据板读取后,他把卡带插回改造人胸口,特别用力地推了一下。
改造人爬起身,没有站稳,又摔倒在地上。下巴处的部件脱落下来,连着几根电线,一直垂落到胸前,在它费力爬起的时候还像吊坠一样晃动。改造人蹭着墙壁,跌跌撞撞地跑出巷子。
“为什么叫它改造人,”助手从他手里拿过纸箱,“不是纯机械的吗?”
“沿用下来了。”他环顾四周,敷衍地回答。
“有什么故事吗?”助手追问。
“把纸箱放下。”他没有回答,“干完活再说。”
助手放下纸箱,按照指示掏出厚重的数据板,点击几个磨损严重的按钮。屏幕上显示出肖丹上传至系统的地图。上面的区域被细分过,圈出的几个红圈便是肖丹所说的“大方向”。
“就是这里。”他肯定地说。
他们检查配枪,爬上散着霉味的楼梯道,踢开一路垃圾。搜查进行了很久,霉味已经渗透到他们身上。这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然后是第三声。他贴着墙,发现闷响来自墙后。他靠近墙角的通风管道,听到声音变得更大了点。
“搜查房间。”他用手势描述。助手来到房间门前,撬开锁,打开一条门缝。
“没有人。”助手打着手势。
于是他们移步到下一个房间。但没等撬锁,房间就突然打开。里面的人扔出一把厚重的剔骨刀,他来不及闪躲,被刀柄击中了颧骨。嫌疑人破门而出,用力撞倒他,向着楼梯的位置逃窜。他快速爬起,瞥见房间的地面上糊满了半凝固的血,一只断掌挂在水槽边缘,手筋和碎骨清晰可见。
“固定证据!呼叫支援!”
他追着嫌疑人跑出阴暗潮湿的小巷,来到宽阔的街道上。嫌疑人朝着直线逃窜,街边也没有太多的人,于是他再次检查配枪,单膝跪下,屏息瞄准后,击中了嫌疑人的臀部。嫌疑人向前扑倒,抽动着大腿翻身躺在大街上。支援的队伍赶到,押着嫌疑人离开。
枪声还在楼宇之间回荡,街边的人都看着他。被击中的面部肿起,渗出淡红色的血,遮挡住了部分余光。他走进街边的酒馆,买了一瓶啤酒,要了一小桶冰块。坐在窗边的富人向他挥手,随后又举起燃烧了一半的雪茄。
“拯救了这个街区的大英雄。”他在富人桌前坐下,坐在富人身旁的女郎戏谑地说。
“那家伙是怎么回事?”富人用力地吮吸雪茄。
“干了些很不好的事。”他拿冰冷的酒瓶贴着脸,同时试着单手把瓶盖撬开。
“说说嘛。”富人把自己的汉堡切成两半,递给他。
瓶盖顶了一下大拇指的指甲,他的手从酒瓶上弹开。
“怎么了?”富人问他。
“断了。”他咧着嘴,夸张地说。
“那太糟糕了。”富人笑着又吸了口雪茄,“如果真掉下来了,你最好重新接上。”
“再输几瓶提炼后的血清,打消排异性。”富人越说越兴奋,咬了一大口汉堡,“否则你的整个手掌都会一起烂掉。”
血清?他警觉起来。尸检的结果显示,绝大部分遗体都被放血,甚至遗留在体内的放血针还在他的大拇指上扎了个对穿。
“那太贵了。”为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喝了口啤酒,“不知道哪里能搞到便宜点的。”
“当然有啊。”富人扔下剩余的一小块汉堡,指向另一个城区。
正当富人要补充,意识到问题不对的女郎在桌下用力踢了下富人的鞋。富人尴尬地收回手,然后用手指撵着散落桌面的面包碎。
“你好奇那个家伙干了什么?”察觉到气氛尴尬,他拾起方才的话题。
“说。”
“他的团伙抓了很多人,都很年轻。”他拿起汉堡,挑衅似的用力咬了一口,酱汁混合着肉饼渗出的油水滴落在桌面上,“然后把所有人都杀了,碎尸后混进汉堡的生产线里。”
女郎扔下餐具,头也不回地离开,富人跟在女郎后面,也没有再搭理他。
3
经过一夜的静置,凝胶钻入遗体上的各个孔洞,直到把遗体内产生的气体全部排出。穿西装的人给凝胶通电,像是搅浑了一摊泥浆,凝胶蠕动着在断口处连结,补全了因钝器损害而丢失的组织。接着往凝胶内刺入探针,再配合扫描仪运作,最终得出详细的扫描结果。
法医整理好结果,向审讯室飞奔,但还在走廊就被助手拦住。急救人员跑入审讯室,门口滚出几枚染血后的药棉。然后,阿兰·道尔警探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
“完整的尸检报告。”法医递上报告。阿兰接过报告,沾血的手指在纸张上留下深浅不一的指纹。
“和你们之前尸检的出入怎么那么大?”他随意翻了几页,便看到了不少之前未查明的信息。
“人手不够,只能走最基础的流程,根本没有时间细察。”
他在密室中央坐下,看着观察窗对面的人影一言不发。
“调查得怎么样?我的团队是不是起了很大作用。”肖丹的声音穿过传音筒,他听到了些许炫耀的意味。
“很不好。”他把结果放在桌面上。
“先说说为什么把审讯搞砸了?”肖丹一针见血地问向他最不愿意提起的事。
“你怎么知道我把审讯搞砸了?”自尊心的受挫让他防御性地反问。
“我能直接接入系统!”肖丹果不其然地厉声呵斥道,“之前到底有没有听完我的话?”
“他咬舌了。”他打断肖丹。
“原因?”
“畏罪自杀。”
“当着所有人的面?”
“是。”
“审讯室里那么多人,怎么没有一个人有反应?”尽管审讯室的信息严格保密,但肖丹似乎对此还是了如指掌。
“我的助手和另一位警探,他们没有见过这种突发情况。”他回答。
“你呢?有什么借口?”
“手伤。”他看向手套,上面的污渍已经凝固,“犹豫的时候舌头已经掉进气管了。”
“得到什么结果?”肖丹质问。
他摩挲手指,回忆与血肉接触的手感,粗糙的牙面、喉咙内部的结石、舌侧的毛刺,还有粘膜上分布不均的溃疡。
“没有结果。”联想不到有效信息,他停止了手部动作。
“念尸检结果。”肖丹在玻璃后面说,“你来说。”
这绝对是炫耀。他在心底咒骂了一句,但为了合作,还是念起了报告。
“先说和法医调查结果重复的,”他翻开第一页。
“手腕动脉上有放血穿孔,少数有静脉注射的痕迹,是受害者不在计划内的濒死,而需要抢救的结果。”
“还有呢?”
“闭嘴。”他翻开第二页。
“断口附近的骨骼有多处刀痕,和钝器砸击的痕迹,是分割遗体造成的。但因为遗体腐烂程度严重,因而无法判断哪些是生前造成的,哪些是死后造成的。然后是器官遗失,心脏、肝脏、肾脏,等医疗产业需求量大的器官。”
“念我的团队的结果。”
“骨骼丢失,半月板和周围肌腱被摘除。生前的创伤分布于肢体末端,和躯干中部,少部分位于关节处。死后造成的创伤则基本分布在关节处,和骨骼较突出的部位。体内无药物残留,致死因素为以下几点:失血过多、伤口感染、疼痛休克。”他随便念了一份报告。先前被遗漏的信息白纸黑字地摆在眼前,实在让他感到汗颜。
他准备继续念完,肖丹马上打断了他。
“直接说结论。”
“器官和人体组织收割案件。”他放下报告,“每过一段时间,就有这种事情发生。为什么你和你的团队偏偏要在这个时候介入?”
“这和你没有关系!”肖丹激动地说。
他不说话,因为他对肖丹的态度早已感到厌烦。密室内沉默了好久,最后还是肖丹忍不住问道。
“是不是漏了什么?”
“什么?”察觉到异样,他坐直了身子,“哪个部分的?”
“你是怎么找到嫌疑人的窝点的?”
“跟着地上的痕迹找到的,”他刻意隐藏信息,“我的鼻子很灵。”
然后他听到了肖丹的笑。那是一种难以用具体词语描述的声音,他只觉得自己听到了街边的香艳广告上,带着诱惑台词发出的喘息,和法医室里,柳叶刀划过金属托盘的声音。这怪异的声音刺过空气,挠着他的耳膜。
“你最好还是如实回答。”肖丹停下笑声——如果可以被称为“笑”的话,“我已经推算出了中心窝点在哪,主犯都在那里。你不向我坦诚,我也不会透露任何消息。”
“遇到一个快递公司的改造人。”他叹了口气,“装尸块的箱子是它所属公司的箱子。它没有分辨出来,抱着跑了。我追上去,找到了。”
“这才对嘛。”肖丹对他的回答很满意,“我无所不知。”
“中心窝点在哪?”
“再等等。愿意告诉你的时候我自然会说。”肖丹在玻璃背后的阴影里说。
4
肖丹迟迟有消息,探案的进度再一次放缓。
天上挂着几圈厚重的云,云层的中心被阳光撕开一个不规则的缺口,湿润的黄色光线从缺口中流下,在潮湿的街区上蒸腾出藕断丝连的薄雾。他们在街口的餐馆坐下,虽然窗口挂满污渍,但公路上的积水反光依然有点晃眼。
“手怎么样了?”助手费力地切着变形的肉排。
“指甲完全剥落了。”属于自己的那份肉排也难以切割,于是他干脆用手去撕。肉筋和软骨挂在手套上,血水和油脂顺着手掌的弧度流淌。
“我们复盘一下?”他要了一支笔,用左手在点餐的单子上画了几个圈。
“第三批的遗体找齐了。”助手开始回忆。
“多少具?”
“一共四具。”助手回答,“这么说要进入第四批了。”
“规律上来看是这样。”他避开被油脂融化的墨迹,写下几个数字。
“按照规律的话,过两到三周会出现第四批。”助手抬头,看向咿呀作响的风扇。
“保守点估计,”他用右手往嘴里塞了一块肉。指甲剥落后,拇指上留下了一片凹凸不平的甲床,通过轻咬就可以感受到,“我们打草惊蛇了。”
“一个月?”助手提出一个推理后的数字。
“合理。”单子的局部被油水浸透,呈现半透明的状态,他下笔更轻了些,“也可以再保守一点。两个月。”
“为什么?”
“那是收割器官和组织的团伙,”他耸了耸肩,让风衣和潮汕内衬分离,“肯定有冷冻存储的技术。”
“指导员会催着结案吗?”助手问。
“不会。”他漫不经心地叠了叠单子。
“和那帮穿西装的人有关?”
“你有去调查他们?”他沿着折痕把单子撕开。
“没有。但很佩服他们。”助手嚼着肉,“他们那天在解剖室里组装仪器,那个秩序和精确程度,让我感觉很不现实。”
仅仅过了两周,就出现了第一具被均匀分割成块状的遗体。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令人感到诧异的是,第四批次的抛尸发生得比推测时间要早得太多,并且所有的遗体在一周内,就被陆续发现。四具遗体摆放在解剖室内,像四具刚刚脱模的模型。
“仪器呢?”刚进入解剖室,他就问法医。
“撤走了。”法医焦头烂额地坐在桌前,桌面上是堆积如山的笔记。
“什么时候的事?”他骂了一句。
“就在上周。”
他揉着太阳穴跑出解剖室,在昏暗的楼梯道内大口大口地抽烟,直到指尖焦黄,下唇也被染成了烟嘴的颜色。他用自己能想到的最难听的语句咒骂肖丹,好几次举起配枪,就想用枪托去砸本就饱经风霜的墙面。食指卡入扳机,勾了一下手套,这只老化的塑胶手套被扯动后,又磨了一下拇指上的甲床。
“该死的。”他收回配枪,端详着右手上的手套,过了一会儿,便从手心开始,像撕去坏死的皮层一样将其撕下。
“把肉块都冻起来。”借着烟劲,他回到解剖室命令道。
“没有多余的冰柜了。”法医解释。
“腾不出空间吗?”
“仪器撤走后,前三批的遗体就都重新存起来了。”
“那就把前三批的放出来,把第四批的放进去。”
“你的团队和仪器呢?”他瞪着玻璃后面的身影质问。
“撤走了。”肖丹轻蔑地说。
“偏偏这个时候?”
“我自己有安排,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主窝点在哪?”
“河流的上游,另一个城区。你们的肯定找不到。”肖丹又开始炫耀。
“告诉我详细位置。”他咬了咬牙,咽了口唾液。
虽然肖丹还是没有透露详细位置,但终于告知了城区的编号。他突然意识到,这正是那个富人随意指向的城区。
“你好像很不愿意结案。”
“不是不愿意结案。”肖丹回答,“我的团队已经被授权去调查了,我只是还不愿意让你结案而已。
5
他们把冻到一半的第四批遗体取出,和前三批遗体并排摆在地上新铺的防水布上。法医和助手按照报告,用记号笔给遗体上的创口编号,区分出生前创伤和死后创伤;致命伤和非致命伤,以及锐器创伤和钝器创伤。
他戴上两层医用手套,选取前三批的其中一具遗体,将手伸入一个由锐器造成的非致命里。遗体已有部分解冻,这让他的手部有一定的探索空间。
他略微握拳将创口撑开,用灯具照入后观察,看到锐器的拖拽痕迹。他摘掉一层手套,重新伸入摸索,可以感觉到冰冻后的粗糙切口,在肌肉的表面凸起几条纵向的沟壑。手感依然很模糊,于是他摘掉最后一层手套,让自己的手部与遗体内部直接接触。
“横向也有很细的撕裂。”他一边摸索一边说。
助手把刀具刺入仿真模型,法医则用双手摇晃模型,以此模拟实际情况。拔出刀具,滴入多种不同密度、不同颜色的染色剂。由受害者挣扎,和凶手持刀颤抖,两种被染成不同颜色的撕裂痕迹清晰可见。
他把手伸入锐器造成的致命伤。这个伤口很深,直至重要器官。他如法炮制,一边摸索一边记下细节。
“横向撕裂不明显,但纵向的拖拽痕迹更明显,而且有明显的不同方向。”他把手抽出来。
“凶手无法完全沿着刺入方向的反向拔出。”法医记下笔记,“人体结构决定的。”
他开始摸索钝器在受害者死后造成的创伤,多次砸击造成的碎骨还嵌在肌肉内,摸上去像淤泥中的一把砂砾。
遗体逐渐解冻,淡淡的血水在防水布上流动。助手往遗体上喷了大量的液氮,借此将软化的肌肉和组织重新冻上。
“前三批的情况都记录下来了。”法医新开一页笔记,“准备调查第四批?”
“开始吧。”他冲洗掉手上的血水和碎肉,擦干。
第四批遗体还没来得及尸检,他只能边摸索边判断。
“这是锐器在死后造成的。”他自言自语。
“不对。”他把手抽出,洗净擦干后再次伸入。
“这是非致命伤口!”他又摸了几次,而后确定地说,“对,是非致命伤。”
见到他奇怪的反应,助手也不戴手套就把手伸入创口中。这个创口的体积很小,就像在肌肉组织中,自然裂开的一个切口。纵向的切面很光滑,既没有不同方向的拖拽,也没有太明显的撕裂痕迹。助手把手洗净擦干,伸入前三批遗体的各个非致命伤内,对比后,又把手插回到这个怪异的创口内。
“非致命伤!”助手惊呼道,“有挣扎造成的横向撕裂,所以是非致命伤!”
法医见状,也学着两人的样子,把手分别伸入已经确定的非致命伤中,和这个奇怪的创口中摸索。
“这不符合人体构造。”法医看着满手的血污说,“要么是特别快地刺入抽出,要么是凶手的手腕没有任何生理上的抖动。”
布置好模型,三人相继用自己能使出的最快速度,把刀具刺入后拔出,但每一次,创口都会形成口袋一般的三角形豁口。灌入的染色剂四处淤积,大大小小的缝隙触目惊心,如同一幅被杂色污染的画。
“用机械臂试试。”他的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答案。
重新布置后,机械臂将刀具刺入又拔出。灌入染色剂,模拟出的创口像是一滩平静的水面,仅仅有极少的横向撕裂,但不仔细观察也难以用肉眼察觉。
“把第四批遗体上的创口调查完?”助手问他。
他点点头。
解剖室内满是腐臭的气味,三人点起了烟。反复喷洒液氮后,遗体都出现了脆化,进而都造成了严重损伤。多次冲洗后,法医用沾着尸臭的手翻开报告:
“直接说结论?”
“说吧。”他坚定了心里的答案。
“人类不可能造成这些伤口。”法医直接说,“凶手的速度很快,力气很大,而且没有任何程度上的生理抖动。”
“包括钝器伤。”法医补充,“一锤定音,没有任何二次砸击的痕迹。”
6
电梯轰鸣着向下。
感应到他的到来,密室内的灯光打开。隔离窗的两侧,再次形成了熟悉的明暗区分。在他的视角里,肖丹只留一丝轮廓和剪影,而在肖丹的视角里,他的身影则一览无余。
“你怎么来了?”肖丹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对着头顶开枪,熄灭了从密室顶部照下的光。身旁瞬时暗了下来,但隔离窗对面,却变得很明亮。
肖丹坐在椅子上,咧着嘴,双眼瞪圆。肩膀朝一侧倾斜,双臂蜷缩在胸前,双手耷拉在桌面上。意识到阿兰在自己的视野里消失,自己则完全暴露在阿兰的视野下,肖丹张开嘴,却没等到声音发出,就又重新合上。强光瞬时闪烁了一下,隔离窗上出现了一圈裂纹。肖丹动了动身子,肩膀朝向另一侧歪斜。
强光多次闪烁,隔离窗被子弹击碎。他踹开隔离窗,爬进肖丹所处的空间。
“看来我无话可说了。”肖丹转动脑袋。
他走上前,用凝固了一层血污的手,掰断肖丹的胳膊。他捂住肖丹的嘴向后掰动,在顿挫的机械摩擦声后,肖丹仰面瘫倒在椅子上。他撬开肖丹的胸口,取出卡带。
运行日志在数据板上显示:
根据初步调查的结果,我可以确定主窝点不在这个城区,而是来自河流上游的城区。纯净人(没有任何改造的人,普通人类,我是这么称呼他们的)。他们的结论也一样,我得到的信息没比他们多多少。
名为阿兰·道尔纯净人和我合作,我也要装成纯净人。他很有好奇心,很有可能识破我的伪装,我要用语言去打击他的积极性。该死的。虽然我完全有能力自己结案,但还是要给他提供线索,这样他才会去调查。我的团队也才有机会获取他的行踪,从而推断他的行事风格,最终给我第一份深度学习的样本。
扫描仪很有效,获取了遗体的全部细节。内部的,外部的,环境的,人为的。根据大大小小的创口,我可以推断出这个犯罪团伙的行事风格,以及大概的运作模式。这个犯罪团伙的运作模式很粗糙,但总比没有好。姑且算是第二份深度学习的样本。
然后是第三份,也是最后一份样本。这个比较困难。我要先派出团队,操控快递行业的改造人,让它把阿兰·道尔警探引导到一个次要窝点。然后我需要询问阿兰·道尔警探的行动流程。这该死的家伙,还想向我隐瞒。但这也好,可以让样本更丰富。对,我确实需要让他对我的反应更多样一点,这样我才能获得最优质的第三份深度学习的样本。
我让团队杀了四个纯净人,然后模仿犯罪团伙进行抛尸。团伙慌了,组织全乱了。我的日志记载到这里时,团伙已经被我的团队一网打尽了。但是阿兰·道尔是个问题,他对撤走仪器的反应很大,要亲自调查。是个固执的家伙。这样我就得到了最后一份样本,包含前三份样本;包含这三份样本在相互干涉后留下的痕迹。
阿兰·道尔熄灭了灯,看到了我的模样。
阿兰·道尔过来了。掰断了我的手臂和腰,又打开了我的胸板。是要取走我的卡带了。日志全在里面。我不说话,也没必要说话了。
电梯轰鸣着向上。
他摘下这段时间一直挂在脖子上的密钥,捧在手里。不知是事实,还是知道真相后的心理作用。密钥的温度有点高,定位系统时刻运作,能量穿过外壳,触碰他的手掌。
办公室的门打开,走出一位穿西装的人。那人与他擦肩而过,看不见眼睛的反光,也看不到脸上的表情。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从西装下面传出的机械摩擦声音。穿西装的人向走廊深处走去,他回过头去看,但对方的动作实在看不出什么破绽。
“结案了。”他放下密钥,在桌面留下一个残破的血掌印。
“那些人结案了。”
尾声
货车驶过街区,餐馆的窗户被引擎震动。货车碾过一道坎,一个货物掉出货箱,残破的头部挂在车尾,脱垂的下巴连着几根电线,一晃一晃。
“上次遇到的改造人?”助手撕开肉排问。
“应该是。”他将肉排切成小块。
“所以为什么叫改造人?”助手又问起那个没有得到解答的问题,“它们不全部是机械的吗?”
“因为这个称呼被沿用下来了。”他放下餐具,看着路上的轮胎痕迹。
“最开始是人,被世界异化。被迫接受了局部改造。异化加强,久而久之,肉体便被机械全部替换。”
“后来会发生什么?”助手也放下了餐具。
“我不知道。”他想起了肖丹,和那些穿西装的人,“可能会继续异化,但被异化的方向肯定会改变。从越来越像机器,变成越来越像人。”
“有点难以想象。”助手也看向窗外,“他们哪来的资源,支持群体去完成这么复杂的运作。”
“深度学习的样本很多。是可以越来越智能。”
“我是物质层面的。”助手打断了他的话。
“我只是猜测。”他拾起餐具,塞了几块肉到嘴里,“像收割器官和组织的团伙?我不知道。但谁知道呢,可能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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