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桌会议:第81届世界科幻大会该去往何方?

我们邀请刘啸(科幻创作者)、零始真(曾参与过《科幻之路》的翻译选稿工作)、科幻光年(科幻资讯博主)和祭灵(科幻新书资讯博主)四位老师一起聊聊明年的世界科幻大会。

第81届世界科幻大会该去往何方
第81届世界科幻大会该去往何方

主要问题

1.世界科幻大会的历史(过去举办的活动、人员参与情况等等)
2.中西方科幻迷的差异以及交流困境
3.如何看待现在大会的筹办情况
4.对明年世界科幻大会的展望,是办成中国的还是世界的科幻大会?

受访者:刘啸、零始真、科幻光年、祭灵
整理:河流
采访时间:2022年7月30日

河流:大家晚上好,欢迎各位参与今晚有关明年成都世界科幻大会的讨论活动,首先我想问问大家,关于世界科幻大会大家都有哪些了解?过去举办的情况怎么样?

刘啸:Worldcon最重要的就是“发雨果奖”,其次是国际范围内科幻大咖与爱好者的交流与狂欢。在《三体》获得雨果奖之前,世界科幻大会在国内还没什么知名度;获得雨果奖之后,雨果奖和世界科幻大会的人气才开始在国内飙升。主要是《三体》等优秀作品打出的影响力,让世界科幻大会/雨果奖和国内的幻迷热情互相成就,最终促成了2023落户成都。

我有两个重度幻迷朋友,后来专门出国分别参加了赫尔辛基和斯波坎的两届世界科幻大会,如果搁以前,估计是没兴趣成行的。具体感受没说太多,不过见到了许多偶像,应该还是挺高兴,比如和小刘一块吃饭等,也顺带吐槽了那些城市的管理和文化。

河流:毕竟世界科幻大会本就发源于英语世界,中文世界也不太了解。近年来,对内译介和对外翻译的计划越来越多,比如《科幻世界》杂志社最早举办1991年世界科幻协会年会,杂志上的“世界科幻”栏目和译文版也都是例子;他们每年和日本互相翻译作品并出版专辑,这几年也一直在朝美国、德国、意大利、英国等国家推出中国的作品,包括《克拉克世界》的栏目最早是《科幻世界》支持下,每月筛选作品给微像文化才搞起来的,但没有太多宣传;德国的《胶囊》杂志杂志社也一直在支持,2018年还专门派团队去参加了德国的文化交流活动。

《银河边缘》英文版每期都会刊登一篇由八光分文化杨枫老师推荐的中国科幻作品,同时《银河边缘》中文版也在翻译国外的优质科幻作品;微像文化在2017年还搞过一个国内科幻迷参加世界科幻大会的基金,7月还做了一个叫《微光志》的英文介绍杂志,向英语世界介绍中国科幻作家。

刘啸:《克拉克世界》主编尼尔·克拉克Neil Clark前些时候刚推出一个国内科幻作家的作品选集《中国科幻新声选集》(New Voices in Chinese Science Fiction),里头还收了我的作品《桥》(The Bridge),连我这样的创作者都有机会让自己的作品走出国门,这也能说明国内外交流确实比以前多太多了。

科幻光年:尼尔·克拉克,2012年~2022年期间除2015年以外均入围了雨果奖最佳编辑,但尚未获奖,今年或明年应该有很大机会获得雨果奖最佳编辑奖。

刘啸:可以称得上是科幻版村上春树。

祭灵:我对世界科幻大会的了解也是从《三体》获得雨果奖的时候开始,后来读了亚历克·内瓦拉-李(Alec Nevala-Lee)的《惊奇》后才了解到,世界科幻大会起源于美国一群科幻爱好者自发组织的一次同好交流会,那时候参与大会的人后来也成为了美国科幻界的中坚力量。

一开始是没有雨果奖的,一直到1953年才颁发第一届;虽然同为科幻爱好者,但也分了许多互相排挤的小圈子,虽然没有前几年小狗门闹得这么大。

河流:之前清华大学科幻协会前原创部部长杨枫老师写过一篇《美国科幻圈的诞生》,里面的各种人物之间的关系都挺有意思的;这种派系性质的斗争,本质还是科幻迷之间观念不同造成的,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在于大会规模在这种碰撞之中变得越来越大,坏处在于这种斗争所带来的冲击可能会对一些模式和制度造成影响。

科幻光年:世界科幻大会是科幻迷的盛会,雨果奖的颁奖是世界科幻大会的保留节目。我自己没有实际参加过世界科幻大会,但是近年来在“科幻光年”微博号上看在线直播搬运雨果奖相关消息,也算是一种参加形式。

大会内容除了最重磅的雨果奖颁奖,还有一些粉丝活动如化妆舞会、主题讨论、作者签名签收、科幻组织和商业机构的布展、还有一些世界科幻大会流程性的内容,例如投票决定2年后的举办地等等;大会通常也会颁发惊奇奖,原约翰·W.坎贝尔最佳新人作者奖(John W. Campbell Award for Best New Writer)、北极星最佳青年成人图书奖(Lodestar Award for Best Young Adult Book)、切斯利奖等惯例奖项。

当然也有一些其他奖项的颁发,例如2007年日本举办的第65届世界科幻大会上颁发了日本星云奖和小松左京奖;2009年加拿大蒙特利尔举办第67届世界科幻大会时颁发了极光奖(Prix Aurora award);2020年新西兰世界科幻大会上颁发了中国科幻引力奖,这些都可以是世界科幻大会的内容,总之是个全面沟通交流的好机会。

由于一直没法亲身参与,无法同各国科幻迷就具体的事物沟通交流,所以很遗憾。当成都确定获得2023年世界科幻大会主办权的时候,真的感觉很兴奋。

零始真:关于世界科幻大会,我最初是从一些中文资料上获得相关信息,时间比较早了,大概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上高中的时候。比较系统地从英文途径获得相关信息是在本世纪了,比如由彼得·尼克尔斯和约翰·克鲁特创办的网站科幻百科全书(第三版,Encyclopedia of Science Fiction)上的相关词条。

现在要获得有关世界科幻大会的相关信息,应该比较便捷,发达的网络以及中文翻译软件都会给不谙外语的人提供便利。从个人角度来说,过去世界科幻大会一些带有规律性内容的总结大概是:

从世界科幻大会的初始状态来看,可以认为基本上是科幻粉丝的自发性热爱的产物,自发性明显;世界科幻大会从其诞生的初始状态起,便已为现在大会的科幻活动奠定了三个基本属性:民间性质;粉丝性质;以科幻为主体。
随着世界科幻大会本身的发展,目前集大众化、商业化和学术化于一体。

关于其历史发展,从数量的角度上说,经历了参与人数由小变大、参会内容由少到多的过程,从质量的角度来说,经历了逐步迈向多样化、多元化和大众化的过程。但从本质上说,世界科幻大会作为在欧美文明语境和英语世界双重主导下极为重要的一个科幻活动,迄今为止并没有多少实质性的改变。

可以认为,明年的成都世界科幻大会将成为这种双重主导下的该活动所面临的一次重大挑战;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此次大会的“中国性”以及面对此次大会时西方科幻粉丝理解的“世界性”二者遭遇后的问题。

河流:其实本届大会的官方性质就可能会迎来争议,但想必组委会是做好了准备的;第二个问题是,中西方科幻迷的差异以及交流困境,其实中国科幻迷与英语世界的科幻迷很难有接触的机会,可能有少部分国内科幻迷同个别国外科幻迷建立了联系。国外有一个比较重要的交流平台是Discord,也相当于腾讯QQ正在运营的频道,但是他们用不用微信和QQ就不太知道了。

毫无疑问,这一次大会是向国外科幻迷介绍中国科幻的绝佳机会,无论是之前的偏见还是各种各样的奇奇怪怪的臆想和猜测,我想都不如到实地看一遍意义来的强。

最近金雪妮老师为澎湃新闻英文版(Sixth Tone)撰写的中国科幻系列专栏的第一篇文章“中国科幻的中国性何在?”,具体探讨了中国科幻的所谓“中国性”问题。

刘啸:其实我和国外科幻爱好者的交流很少,在以英语为主体的国际科幻氛围里,中文科幻还是小众,难免会有个“中国”的标签。假如要和一个英语世界的科幻迷聊天,问题是聊啥?如果就具体的问题来做沟通,倒是障碍也不大,可能一些背景风俗之类的不了解会费些事。

之前和译者安迪·杜达克(Andy Dudak)交流的时候,他就给我详细解释过一些语境表达之所以这样翻译的原因,没有共同的文化基础就没法直接理解;或者翻译得准,但过于依赖原始硬译以及注释,打断了阅读的流畅感。

祭灵:去年科幻大会在Discord上交流的时候就遇到很多误解,最经典的就是问国内是不是用鸟型无人机面部识别的方式监视公民,还有问国内为什么不能出版或然历史小说的;另一方面,在讨论第三方话题时就不会有这类问题,比如莱姆作品的引进。

河流:这是大环境影响,而且有一些或然历史小说本身就有点歪;国外科幻迷可能不这么认为,毕竟没有这层膜,希望他们这次来能好好看看,同时给更多国外幻迷介绍介绍他们看到的东西;从文学性上说,科幻名家的地位是确定的,大家都喜欢,讨论起来自然就没问题了。

国内科幻迷与国外科幻迷有没有共同话题?比如国外科幻迷是不是也喜欢看《沙丘》、打桌游,或者他正在读《三体》的翻译版本……当然,这种话题本身就很难得。

前几天看粉丝网站File 770的时候,有的是问新冠肺炎隔离问题,有的就是拿那些子虚乌有的问题说事,很少见有人说自己会为这次大会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祭灵:前几年国内科幻大会的时候,邀请的日本嘉宾不能吃辣,以为四川只能吃辣,要自带干粮;长期的刻板印象导致的认知偏差要想消解,只靠邀请他们介绍估计是不够的。

零始真:从目前国际国内的相关氛围看,产生这类问题(刻板印象)的可能性还是比较高的,而且这样的氛围在未来很难得到根本性的扭转;它需要一个长期的过程,问题不仅在冲撞,甚至可以说冲撞是必然或难以避免的,关键更在于如何解决冲撞和寻求共识(公约数)——但这种努力能否有成效,又取决于双方而非单方,由此来看也是一个艰难的过程。

科幻光年:说到和国外科幻迷的交流,我在2019年7月参加日本第58届日本科幻大会”彩こん”,观摩了那年星云赏(当年刘慈欣的《圆》获得海外部门最佳短篇小说)。当时出差临时起意周末决定参加,从东京辗转到埼玉,现场门票是17000円,相当于1080人民币,不便宜。但是当时见到了不少日本科幻人,和立原透耶老师、菅浩江见面打招呼。

当时和日本科幻媒体VG+创始人齐藤飞鸟还有桥本辉幸见面并合了影,后来我们还一直偶尔联系,我提供一些新闻线索,还介绍推广了中文科幻数据库,有时也向他们请教。我觉得世界科幻大会就可以是这样的聚会,建立起沟通的渠道和桥梁,互通有无分享咨询,更好地了解世界科幻。

世界科幻大会不仅仅是业界大会,更应该是科幻迷的大会,我觉得科幻迷也要借着这个机会,有更多参与,才有更多收获;我希望能够在成都科幻大会和多一些科幻迷,科幻团体互相沟通促进,例如获得他们官方同意,进行一些日常资讯的转载搬运,目前都是自说自话。

零始真:以上内容可以归纳为两个方面,即强化大会的科幻属性;强化大会的民间科幻粉丝属性。中外科幻粉丝的差异,依据我个人的一些观察以及一些亲身接触与体验,感觉国内的科幻粉丝虽然在科幻偏好上体现出了一定程度的多样化与多元化,但都具有自身特色;相对而言,偏好于英语世界科幻黄金时代的居多;偏好于王晋康老师所谓“核心科幻”的居多。简而言之,国内科幻粉丝对西方科幻的喜好和认知,并非和西方科幻发展史以及西方科幻粉丝偏好的整体发展同步,这种差异可能会给中西方SF粉丝的交流互动带来一些问题。

本次成都大会如果能较为充分地动员国内的科幻粉丝群体,或者说,国内科幻粉丝中相对少数的一些偏好群体也能充分参与其中,相信应该会减少中西方科幻粉丝交流互动中问题的发生,因为从整体上看,国内科幻粉丝对西方科幻的认知还是比较全面,多元化与多样化并存。

至于几位老师涉及的国外人士对国内的认知上的偏差,我认为还是涉及此次成都大会面临的一个难以绕开(也许避免不了)的坎,从国外科幻界人士到国外的民间科幻粉丝,他们眼中科幻的“世界性”和“中国性”和我们不完全一致,反过来也一样,可以认为冲突的源头就在此。对国外科幻界人士与粉丝而言,关键是如何认知世界科幻里的非西方科幻系统、非美国科幻系统、非英语科幻系统。

河流:第三个问题是,如何看待目前大会的筹办情况,目前官网正在调整,再等一段时间估计就能看到了,推特官号在正常发消息,其他的还等待组委会进一步建设。

祭灵:我的疑问主要有两点,即组委会正在做的事情,官方介入世界科幻大会的程度有多深,这也会成为之后国外科幻迷关心的点。

科幻光年说到这个,我想大概说一些我看到的。日本横滨2007年世界科幻大会站点的组织工作其实是非常细致的。日本2007年的横滨Nippon 2007,甚至提供托儿照管服务,其中1-12岁的儿童,平日免费,周末收费。整个委员会有近200人(例如翻译9人,国际物流4人,都有明细,其中还包括1位克林贡语翻译;会场有人专门负责残疾人通道。他们还搞了世界科幻迷参加的俳句比赛,安排晚餐巡游。更多信息可在横滨Nippon 2007的官方网站看到:http://www.nippon2007.us/。

信息批露的内容很详细,需要多人团队负责。比如看往届的Worldcon,单是化装舞会,就需要事先登记、提供照片、说明材料和来源;舞会现场没有麦克风,需要事先提交音频;舞台表演限制在60秒以内,超过5人或更多可以到90秒;如果现场携带武器道具则需遵守武器原则(Weapons Policy)并获取批准;每个人只能在舞台出现一次;必须参加彩排,否则会被视为弃权。举办活动需要事无巨细的安排和引导,有非常多的具体工作,很考验组织和执行能力。

成都Worldcon还有其他的挑战,比如之前的GoH,谢尔盖·卢基扬年科成为三大主宾之一,就有世界科幻迷的不同声音;不过也有主宾不参加或者临时调整的先例,例如2021年DisCon的主宾之一John Harris就没参加。
个人粗浅理解,有关成都Worldcon大概的挑战包括:

扩大影响:如何保证世界科幻大会的世界性(毕竟不是国内的大会),如何让世界各地的作家业内科幻迷更方便地参会,吸引鼓励他们来,安排和引导他们沟通参与,都有很多功夫可以做。毕竟2023年还有北美科幻大会(NASFiC,当世界科幻大会在北美以外的地区举行时,在北美举办此会议),例如竞争Worldcon失利的温尼伯就在竞选2023年NASFic。如果组织不力宣传不力或者变数太多,可能世界科幻迷和科幻业内就偏重选择参加NASFic了。

舆论控制:是否能安排好可能发生的好事者个人或群体(悲伤小狗和疯狂小狗)敏感过激言论的舆论把握和善后对应预案。

意识形态:是否会因为政府有意无意的支持被诟病,能否避免官方意识形态浓重的问题(比如什么省市领导发言应该就会比较违和)。

交流障碍:是否会因为语言障碍而无法沟通引导交流,如何激发和促进科幻迷的交流意愿,提供交流平台。甚至更基础一点,如果确保国内即将给雨果奖投票的科幻迷,切实了解投票规则和计票方式,有效行使投票权,都有很多功夫可以做。如何整合志愿者资源做好落地工作,很琐碎也很具体。

疫情变数:隔离政策,疫苗政策。

我现在有些担心科幻迷的主动参与度,之前转过一篇文章(https://weibo.com/5726230680/L9Cwo9pQC),当时他们说2022年的雨果奖提名因为中国读者的参与可能会很不一样,但是实际上还好;到底有多少(因支持选址)有2022年雨果奖提名权的中国科幻迷真正参与了提名?很难说。

刘啸:是否是一个强有力的商业机构主导执行还是双方或多方协作,协作的话如何主导与分工,参与人员是志愿者还是有报酬的劳务人员,相关科幻素养怎样等等。

零始真:上面光年老师的几点意见,基本上认同,很多也是我要说的。我之前在相关笔记里列出此次大会面临的四组矛盾,分别是:中国性和世界性;官方性和民间性;单一化狭隘化和多元化多样化;群体性的话语正确和个性化的话语表达,比较简洁扼要。

祭灵:其实就是之前我在问的,在非北美区举办时本地科幻迷参与的比例有多少。国内科幻迷长期参加大型集会的机会少,因为地域原因、时间原因和经费原因,所以十分困难;关键在如何培养参与这类集会的习惯以及大会时间与地域的安排。

零始真:其实,如果依据国内的目前的人口基数和科幻粉丝群体的数量,能充分动员的话,即便到时国外科幻粉丝实际参与较少,也能办好;用现在的话说,这个“内循环”就看如何发动了;如果此次大会的最终的具体走向是办成偏中国性的大会,那么国内不是没有可发动的资源,就看如何发动了。

如果趋向于中国性,在这样的现实下,我的期望有三点:尽可能使中国民间基层科幻粉丝获利;促进中国科幻的对外传播,更好地确立中国科幻在世界科幻中的话语权,让“世界科幻“这一概念更名副其实;为实现某种良性的中西文化交流开辟新渠道和新范式。

河流:非常感谢大家参与本次对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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