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冬梅:挖掘民国科幻的宝藏

7月19日,任冬梅老师接受北京大学出版社的邀请进行了一场有关民国科幻宝藏的讲座,整理文字如下,本文已得到原作者的再修正,同时获得整理许可。

任冬梅:挖掘民国科幻的宝藏

讲座:任冬梅
整理:河流
讲座时间:2022年7月19日

各位读者和线上的朋友们,大家晚上好,我是任冬梅,今天受北京大学出版社的邀请来给大家分享民国科幻里的一些宝藏。2022年1月,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了《20世纪中国科幻小说史》,它是中国目前第一部兼具专业性和学术性,研究中国科幻小说史的著作,最早始于2012年吴岩老师主持的国家社会科学基金同名重点课题,相信熟悉科幻的朋友们都知道吴岩老师,他是中国高校开创科幻课程的第一人,也是全国第一位招收科幻硕士和博士研究生的导师,曾经获得许多科幻类奖项,也是第一位获得世界科幻研究界重要奖项托马斯·克拉里森奖的中国人。

2012年,我参与了吴老师主持的这项课题,2015年完成第一稿,2017年课题结项,通过最终验收,随后又经历了几次修改与补充。写作过程里人员也有一些变动,但我至始至终都在课题组里,负责其中民国科幻史的撰写,直到这部书稿得以完成并出版,成为一部非常重要的历史著作。

吴岩
吴岩(1962~)

1.自我介绍

今天要跟大家分享的内容大概可以分为四个方面,第一个部分是自我介绍,第二部分跟大家说下民国科幻小说的大概面貌,第三部分挖掘民国科幻宝藏,第四部分做一个简单的总结和展望。下面,我先来简单介绍下自己的学术背景,“我从小就是个科幻迷”,相信这句话是很多科幻作家和科幻研究者都说过的一句话,无论是刘慈欣老师还是吴岩老师。

小时候看的科幻是哆啦A梦,直到现在我都非常喜欢这个漫画,然后看凡尔纳和威尔斯。小学开始看一些国外的科幻经典作品,初中开始看《科幻世界》以及更多的国外科幻作品,那时刘慈欣还没有发表作品。当我看到他第一次发表《鲸歌》和《微观尽头》的时候,就预感到他未来肯定会成为一个让我们都非常期待的科幻作家。

大学进入中文系,本来非常迷茫,到底研究什么方向呢?当时哈佛大学的王德威教授提到“没有晚清,何来五四”这样一个说法,出了一本著作叫《被压抑的现代性——晚清小说新论》,这本书在当时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它的横空出世也一下敲醒了我。他笔下所展示诡谲狂放的晚清科幻奇谈让我对晚清科幻产生了极大兴趣,同时也让我意识到,作为一个中文系的学生可以选择科幻小说作为研究对象,这既兼顾了我的爱好,同时也可以让我完成学业。

那时科幻研究还是一个非常小众的研究方向,经典的文学研究都把科幻研究当做异类。好在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基地班的老师们都比较开明,他们也非常支持我进行晚清科幻研究,所以我的本科毕业论文选择研究晚清科幻非常具有代表性的一部作品《月球殖民地小说》,从时空观的角度结合科技史对中国的第一部长篇科幻小说进行了深入分析,论文标题叫《科幻乌托邦,现实的与想象的<月球殖民地小说>和现代时空观的转变》(2007),在这篇论文里探讨了晚清科幻小说里所体现中国知识分子时空观念的一种变化。

荒江钓叟《月球殖民地小说》,1904
荒江钓叟《月球殖民地小说》,1904

我们可以看到,从空间上来看,晚清科幻小说已经不再是传统小说里“中国处于世界中心”的提法,而四周都是蛮夷、夷狄,由于新的世界地图的传入以及西方天文学知识的引入,天圆地方的传统观念被打破,“中国只是世界地图中的一个国家”,而不再是“世界的中心”;与此同时,月球、火星、土星这样的星球也不再是古代基于诗意和激情的想象对象,而是变成了一个实体,一个可以居住的空间。

从时间上来看,晚清科幻也大大改变了传统小说里“时间往复循环”的观点,第一次引入“未来”的时间概念,以进化论的线性时间观赋予“未来一定会更加进步”的乐观主义精神,使晚清知识分子的时间观念得到了很大的拓展。

对晚清科幻小说与中国知识分子之间时空观念转变的研究,我在当时是首创,在那之后,有很多相关研究都引用了我对“晚清知识分子时空观念转变”的提法,直到2017年,香港中文大学的李欧梵教授在讲座”晚清科幻小说与中国知识分子观念转型”中又提到了这一转变;再后来到心仪已久的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读硕士,因为那里有吴岩老师。硕士期间我继续深耕晚清科幻,毕业论文从“晚清科学小说”概念的生成对整个文类进行探索,标题是《1902~1912,“科学小说”命名及其背后的意义》(2010)。

博士阶段因为导师的指引,也因研究工作本身所需要的拓展,我又将研究视野投向了少有人涉猎的民国科幻小说,由此完成博士毕业论文《梦想中国——晚清至民国社会幻想小说“中国形象”的变化》(2013),在这一基础上进行了一定修改后出版了第一本专著《幻想文化与现代中国的文学形象》(2016),这本书当时是“十三五国家重点出版规划”项目,同时获得第七届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最佳原创图书金奖,如果大家感兴趣也可以去各大平台购买。

毕业后,虽然本职工作与科幻没有太大关系,但我还是一直在从事民国科幻的相关研究;在中国科幻研究领域呢也先后发表了一些文章,比如《晚清与民国科幻小说中未来中国形象之比较》和《民国科学小说初探》等等这样的学术论文,并参与了吴岩教授主持《20世纪中国科幻小说史》的课题研究工作,负责在其中撰写“民国科幻”部分的章节,同时参与了《中国科幻文论精选》、《中国科幻大百科》等著作中与民国科幻相关部分的撰写。

李广益主编,《中国科幻文学大系·晚清卷》(第一辑),重庆大学出版社,2020
李广益主编,《中国科幻文学大系·晚清卷》(第一辑),重庆大学出版社,2020

2.民国科幻的大致面貌

下面进入今天的主题,好好谈下民国科幻的大致的面貌。中国的第一部原创科幻小说,有一些学术观点认为是梁启超发表于1902年的《新中国未来记》,也有观点认为是荒江钓叟于1904年发表的《月球殖民地小说》,比如我倾向于这个观点,所以目前算是两种观点并立。其实不管是哪个,随着王德威教授对晚清科幻的推崇、再加上陈平原教授、日本武田雅哉教授、台湾研究者林健群等等这样一批先行者,他们做的晚清科幻研究让“晚清科幻”一下子成为科幻研究的学术热点,当时还有李广益老师和梁清散老师等,他们做了晚期科幻小说的书目,所以晚清科幻基本上有了一个大致面貌,为大众和研究者所熟悉,也有了比较清晰的呈现。晚清十年间翻译科幻小说有一百一十多部,原创科幻小说有九十多部。

因为有了先行者对晚清科幻研究的基础,再加上有了相对完整的科幻书目,在学术界形成了对晚清科幻的研究热潮,学术界的同仁们对于晚清科幻小说也有了更多认识,包括像《新中国未来记》、《月球殖民地小说》、《新法螺先生谭》、《新中国》、《女娲石》、《月界旅行》等篇目都成为了晚清科幻小说的名篇,成为大家耳熟能详的名字,当时鲁迅和梁启超等文学大家对科幻的大力推崇也成为了晚清科幻繁荣的推进器,大众对晚晴科幻也基本有了一定的认识。

当时学术界普遍认为晚清科幻形成了一个高潮,但对民国科幻,学术界及大众都知之甚少,主要是因为史料的缺失。哪怕是一些著名、资深的科幻研究者对民国科幻也认为可能民国中后期的科幻小说只有叶劲风《十年后的中国》、老舍《猫城记》、许地山《铁鱼的腮》以及顾均正在抗战时期创作的四篇科幻小说,但凭借对中国科幻发展的整体把握,我认为民国时期的科幻小说肯定远不止上面提到的这些,中国科幻在民国时期并不一定有很大的落差,很有可能是因为我们还没发掘出相关的史料。

老舍《猫城记》,1932
老舍《猫城记》,1932

刚才提到李广益老师和梁清散老师整理了清末民初的科幻小说的目录,我在这一基础上继续发掘,从当时民国时期鸳鸯蝴蝶派的一些杂志以及各种科普期刊里找到了很多民国科幻小说。我发现民国科幻小说的数量远远不止这些,根据现有的资料,无论是翻译数量还是创作数量都挺多,民国时期(1912~1949年)的原创科幻小说大概有四百多篇/部,而翻译的科幻小说有一百八十多篇/部。我在此基础上对民国科幻做了更深的基础研究,也是发掘性的工作。刚才提到民国时期科幻作品的数量其实并不少,其中还不乏像《未来之上海》、《月球旅行记》、《火星游记》、《万能术》、熊吉的两篇长篇科幻小说《千年后》和《世外天》等这些非常有分量的中长篇科幻小说,只是相关书目还需要阅读和甄别。民国科幻小说的发掘性研究也还在进行中,因此数据也不一定完全准确,不过就目前已知的数据来看,可以说明民国科幻并非是一个落潮,也远远算不上是沉寂,其数量非常之多,同时异彩纷呈。

3.探寻民国科幻的宝藏

下面我们来谈第三部分“探寻民国科幻的宝藏”,刚才提到过去普遍认为民国科幻只有这几篇作品,前三篇的确是比较重要的民国科幻小说,就《猫城记》而言,无论是作者本人还是小说本身都在国际传播上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它也绝对是民国长篇科幻小说里具有代表性的作品,这方面的研究已有很多,我在这里就不着重讲了。

顾均正(1902~1980)
顾均正(1902~1980)

下面想着重讲的是民国时期的著名科幻作家顾均正,他最早被研究界所熟知,也一直被认为是民国科幻的代表性作家。他在1902年出生于浙江嘉兴,1980年逝世于北京,是非常著名的科普作家,也是出版家和文学翻译家,他曾与赵景深一同翻译过丹麦著名童话作家安徒生的作品,编辑过《世界少年文学丛刊》等书籍。到30年代以后,他的业余编译创作转向理化方面,从事科学方面的写作是1931年,最初翻译了法布尔的《化学奇谈》,又在《中学生》杂志上翻译了《每日物理学》,同时为开明书店编写了《开明自然课本》,他最有名的代表作就是在1939年~1940年期间创作的四篇科幻小说,包括《和平的梦》、《伦敦奇疫》、《在北极底下》和《性变》。这四篇小说当时都标明是“科学小说”,最早发表在各种科普类期刊上,后来1940年还集结了其中三篇由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小说集名字叫《在北极底下》。假如你去阅读这四篇小说,会发现其内容都是非常丰富的,情节非常曲折,结构也非常完整,之前也一直认为他代表民国科幻小说的最高的成就之一。

下面简单讲下这三篇小说的内容。《和平的梦》讲述美国特工破坏了一个神秘电台,让美国人民摆脱电台所发射催眠电波的影响,团结起来与“极东国”血战到底的故事。小说中的“极东国”显然就是指日本,而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科技想象便是能够扰乱人心的催眠电波。

《伦敦奇疫》讲述伦敦出现了一种恶性传染病,就连建筑感染了这种传染病都会生病从而损毁,主人公发现问题出在空气之中。故事的背景正值第二次世界大战,德国派来的间谍在伦敦建造了一个工厂,专门朝空中散播催化剂,这种催化剂让空气中的氧气同氮气结合形成一氧化氮,而伦敦又是著名的雾都,空气里水蒸气的含量非常大,一氧化氮跟水结合会形成硝酸,而正是硝酸导致人类患病以及建筑损毁,一场人造传染病成为了战争的导火线。

《在北极底下》主要讲述一个叫卡梅隆的科学狂人打算摧毁地球的磁极,然后再自己建造一个人造磁极,以此向各个国家收费,结果人造磁极在不断下落的过程中又重新形成了一个天然磁极,地球又恢复了正常。

顾均正《在北极底下》,1940
顾均正《在北极底下》,1940

这三篇小说的情节引人入胜,同时在科学技术的幻想上也有一定基础,但到了2013年,日本的学者上原香老师公布了一个改写中国科幻史的发现,找到了这三篇科幻小说的英文母本,经过对比和研究,她发现这三篇小说都是在翻译原文的基础上做了一定修改,增添了一些科普内容同时进行本土化改造 ,上原香老师称之为“吸收融合”,最后形成了这三篇科幻小说。无论如何,有了这样一个发现以后,这三篇小说不能再当做是顾均正的原创作品,从另外一个方面说,翻译的部分也非常明显,像《在北极底下》的英文原名就是主角人类学家凯恩。

2021年5月,美国学者、《黑暗森林》和《球状闪电》的英文译者周华公布了自己的考据结果,又发现《性变》的英文母本,至此顾军正在民国时期非常重要的四篇科幻小说均被证明非原创而是翻译,当然其中插入了一些原创性的科普内容与改写。

正当顾均正在科幻史的地位岌岌可危的时候,我又于2012年发现了顾均正创作的另一篇科幻小说《无空气国》,此前并不为人所知,于1926年发表在《学生》杂志第13卷第1期上,是迄今为止他最早创作的科幻小说,也很有可能是唯一一篇原创科幻小说,这也将他在民国时期的科幻创作地位扳回了失分。

顾均正《无空气国》,1926
顾均正《无空气国》,1926

当时我翻阅了一些科普杂志,看到这篇署名为均正,基本可以肯定这篇小说出自顾均正之手。1944年10月27日,《益事主日报》第18期上刊登《无空气国》,作者署名叫C君,经过对比,我发现这篇同1926年的那篇小说内容几乎一模一样,只是1926年那篇前面多了一句:“有一个朋友C君来看我,我们攀谈了很多有趣的事,他说自己曾到无空气国,我觉得这段经历很有趣,就把它记录了下来。

《无空气国》讲的是一个怎样的故事呢?有个主人公名字叫C君,他有一天突然在树林里迷路,无意间走到了一个叫无空气国的地方。他发现这个地方的小鸟都在地上走,也不会叫,四周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想叫住一个人,却发不出声音。后来这个人带他到了专门用来说话的“谈话馆”,里面有无数密闭的小房间,他们只能在那里交谈。原来这个国家是一个没有空气的国度,所有人都听不到声音,人们只能通过聚光灯做一些比较简单的交流,后来才发明了专门的谈话室来进行较为复杂的交流。没有空气,也没有风,没有火,直到发明了电以后人们才开始吃熟的东西。C君跟着这个人四处参观,介绍了他们的社会状况,大家不能发声所以也少了很多无谓的口舌之争,鸡犬不相闻,各安其居。

小说还有更深的一层意义,一个人可以通过谈话来发泄出自己内心的愤懑,但由于不能说话,很多想法只能积压在心里,发泄完之后可能就忘记了;不能随意宣泄,压在心里反而促使他们奋发图强;除此以外,作者还借这一小说之口发表了对“五卅惨案”的评论。无空气国的人们说,正是因为贵国有空气,人人可以说话,可以随时发泄心中的不满,只是嘴巴里喊着打倒帝国主义,但是喊完之后就很快就忘记了,对这种行为进行了一种批判。

我们可以看到科幻小说的细节是乌托邦建构的重要方法,这篇小说对无空气国的刻画方面虽然不能说优秀,但在有限的篇幅里从衣食住行各方面叙事,想象了没有空气的情况下社会是什么样的,还特别突出了不能说话的社会,受到冤屈的人也不能反驳,促使人不得不奋发图强。现实与想象通过科幻小说建立起了密切联系,还原了乌托邦的批判精神,通过小说引发对现实世界的对照与思索。

某种程度上说,老舍的《猫城记》延续了这种批判精神与思考角度,从他者视角书写现代中国。《无空气国》的设定也让人想起埃德温艾伯特的《平面国》,他们都是依托一个物理现象,借助物理规则的缺失来想象当时社会生活的情景。这篇小说相对来说还是比较稚嫩,对无空气国所出现物理现象的改变以及人们生活的情景等描述还不是那么详尽,但他已经尽量的做了很多努力,让人知道一些最基本的情况。更加难能可贵的是,顾均正把物理现象同社会现实相结合,真正做到了科学性、文学性与社会性的结合,是一篇非常有中国特色的科幻小说。

小说结尾,主人公走在路上突然被车撞了,一下子醒了,发现原来这是一场梦。

其实这种写法还有故事发生的逻辑与晚清科幻小说基本相同,加上小说对谈话室里谈话机的工作原理刻画比较模糊,至于体现出作者创作时的某种粗糙与不自信。

1930年,顾均正凭借自己小学教师的身份以及在商务印书馆里工作的经验,将视角从儿童与妇女转移到科学与青少年身上,除编著和翻译外还创作了大量的科普小品。他还曾在文章里交代过自己早年对科幻小说的热望冷却的原因,因为空想成分太多,科学成分太少。我们可以大胆推测,他创作《无空气国》之后的十余年时间里没有创作任何一篇科幻小说,可能正是因为他选择的那条顺应时代要求的求真之路还没能在科幻小说中发现,小说里科学求真的效果被大大削减;小说更着重于乌托邦对照现实的反观,科学在其中的作用还没有那么凸显。因此当《和平的梦》这几篇科幻小说出现时,或许顾均正认为可以通过翻译这些小说,在里面加入公式或图表之类的东西,通过这种方式将自己的理念付诸实践,将大量科学原理加入其中,达到科学普及的作用。

这样看来,无论从何种意义上来说,《无空气国》都是一篇非常值得关注的民国科幻小说;我们也可以看到,民国科幻还有大量被历史尘埃所掩盖的史料有待发掘。不管是科幻小说文本还是史实,包括与我们现在研究得比较透彻的其他时代相比,民国科幻都可以说还有大量宝藏值得、等待我们去挖掘。

《学生杂志》1926年第13卷第1期
《学生杂志》1926年第13卷第1期

顾均正本人的科幻创作理念以及他小说的创作实际,包括他将外来科幻小说和现实相结合的创作手法都是值得我们去关注的,可以说,顾均正代表了民国偏科普向的科幻小说家,是一个代表和缩影。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除创作以外他还作了有关科幻小说初步理论的一些探讨,比如《在北极底下》小说集的序言里提到了他对科幻小说的介绍以及个人的理论思考,这篇序言也是民国时期对科幻小说进行理论探索的重要文本之一,值得我们进一步研究。里面首先提到了威尔斯的《未来世界》,他认为这篇小说准确预言中日战争爆发以及战争中后期走向,由此引出威尔斯是以科学小说而著名,又提到科学小说这样一种文本类型,在后面专门标注了科学小说的英文“Science Fiction”,也就是说,他将英文的“Science Fiction”翻译成了中文的科学小说。他提到科学小说在美国有专门的杂志,比如1926年雨果·根斯巴克在美国创办的《惊异故事》,除此以外还有十多种杂志,并且专门列出了五种杂志。不过,顾均正认为,科学小说空想成分太多,现实及科学的成分太少。以威尔斯的《隐身人》作例子,他认为人能够隐身,只有假定的事实而没有叙述科学的依据,那么我们就只能把它当成《西游记》和《封神榜》之类的小说,称之为科学小说实在是名不副实。

如果他自己来写作,希望能够在小说中包含准确的科学知识,包含科学的东西,以此来普及科学教育。所以在这几篇翻译的科幻小说里能看到物理公式,包括磁力线图等大量评论和解说,最后还附有一些提问读者的科学问题,由此我们可以了解到,顾均正混淆了科普小说和科幻小说的概念。科普小说要求小说里的科学知识必须准确无误,以此来达到教育民众、传播科学的目的;科幻小说包含幻想成分,不能保证科学知识百分百准确,其作用只在于唤起人们对科学的热爱以及对未知的探索精神,更多是文学上的熏陶。

顾均正主办的杂志《科学趣味》
顾均正主办的杂志《科学趣味》

我当时在科普杂志《科学趣味》第1卷第6期的“读者通讯”栏目里看到了一封阮茂泉先生写给编辑部的信,他质疑顾均正的小说《伦敦奇疫》里不符合科学的地方应该删去,不要让才疏学浅的大众中了他歪曲科学的毒,此时大众还没有将科普与科幻区分开;同样,顾均正自己在《在北极底下》序言最后也提到“科学小说空想的成分太大,怎样不被误解是一个重大的问题,希望爱好科学的同志们一起来努力。”这说明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有这样一个困惑。

我们注意到,晚清时期凡是被标注为“科学小说”标签的作品基本都是科幻小说;民国时期由于科学教育和科学普及的兴盛,“科学小说”标签下开始出现非科幻小说的文类,即完全性的科普小说,还有一部分是科幻小说。面对这样的一个“科学小说”的标签,人们常常会产生一种困惑,幻想到底怎样才能和科学有机结合在一起?如果一味强调科学普及的作用,关注其描写的科学内容正确与否,很容易产生巨大的矛盾,就造成“科不科”,“幻不幻”的情况。“科不科”是科学性没有完全正确,而“幻不幻”是受到科学普及目的的牵制,幻想之翼无法自由展开,从而形成这样一个局面。

民国时期“科学小说”标签下的小说基本上都是以科普为目的,而他们的参考对象却又是英美的科幻小说,于是就形成了目的与方式的错位,小说中幻想性与科学性的撕裂。这样的问题一直持续到20世纪80年代,所以才出现了有关科幻小说到底是姓“科”还是姓“文”的大讨论,“科幻小说的内容是不是必须科学正确”这样的问题。回顾历史,我们会发现科幻与科普的纠缠早在那时就已经出现了,科幻小说实现自己文类自觉的过程波折又漫长,整个过程的种种经历直到现在也都还影响着当下科幻小说的创作,以上是有关顾均正的一些故事。

4.中国最早的科幻电影

下面我来谈谈中国最早的科幻电影。过去一般认为中国最早的科幻电影是1958年的《十三陵水库畅想曲》,后来经过专业人士的发掘,认为实际上是1939年上映的《60年后上海滩》,因此认为1939年是中国科幻电影元年。但我们对民国科幻史进一步整理和发掘,发现1925年开心电影公司就已经出品了由徐桌呆指导的科幻电影《隐身衣》,根据徐卓呆的小说改编,由徐卓呆和汪优游主演,电影上映以后,《图画时报》、《新上海》、《紫葡萄》等刊物都发表了剧照,目前中国电影资料馆没有保存它的影片资料。

《十三陵水库畅想曲》,1958
《十三陵水库畅想曲》,1958

徐卓呆本人是著名小说家,科幻创作成果也非常丰硕,代表作是长篇科幻小说《万能术》;除写小说外还从事电影理论的研究,他于1924年出版的《影戏学》被认为是中国的第一部电影理论著作;他们创办的开心电影公司成立于1925年,制片原则是“只拍喜剧片,专治不开心”,公司只存在了大概三年,但生产了近三十多部影片,给观众带去了许多欢乐,构成了早期国产电影公司中的独特存在。(接下来一段有关徐卓呆和早期科幻电影的部分可参见秦翼发表于《电影艺术》2017年01期的《未完成的现代改造——开心影片公司的电影探索》;除此以外,接下来大都是对民国时期科幻小说的梗概与评述,《20世纪中国科幻小说史》有相关内容的记载,可参考)

徐卓呆(1881~1958)
徐卓呆(1881~1958)

他创作的科幻小说基本上都是以娱乐消遣为主,1923年刊载的《万能术》是其最具有代表性的长篇科幻小说,曾被汤哲声教授认为是我国现代文学史最早的科幻长篇小说。1925年的《明日之上海》也是徐卓呆创作的另一篇科幻小说,小说里的上海带有一些先进科技,但更多体现的是对中国人崇洋媚外的讽刺以及某些社会现象的揭露,这种对上层阶级奢华生活的想象在某种程度上和《饥饿游戏》和《雪国列车》等作品有一些类似的地方。徐卓呆的科幻小说代表了民国时期科幻小说的另一分支,以游戏消遣为主要目的,这类科幻小说的作者大多被归类于鸳鸯蝴蝶派作家,不同于“五四”新文学,他们不以启蒙为目的,这一点也和晚清科幻有极大不同之处。晚清科幻小说带有某种启蒙和精英的色彩;到民国时期,由于对于现实的幻灭和市民阶层的崛起,逐渐产生了一些带有通俗流行色彩的科幻小说,都以游戏、消遣、娱乐、讽刺为主要目的,没有那么严肃的启蒙色彩,受到了大众的广泛喜爱。如果说中国科幻小说在诞生之初带着精英的主流色彩,到民国时期才渐渐发展出其应有的元素和面貌(通俗流行),并逐步走向成熟。

5.民国时期值得关注的科幻小说

民国时期其他值得关注的科幻小说都有哪些?我认为除了刚才提到的作品外,还有1912年鲁哀鸣的《极乐地》,前后再版三次,可见其影响力是非常大的,小说主要表达辛亥革命后革命者的失望情绪,对无政府主义的向往,寄希望于未来的乌托邦,对后期的无产阶级革命文学也有启示作用;第二个值得大家关注的是1917年倚虹的《未来之上海》,描写民国105年(2016年)上海社会的景象,我们发现这个社会政治非常腐败,道德沦丧,人性虚伪,一切走向娱乐化的倾向,充满了各种弊病。这跟民国时期英国科幻作家威尔斯的科幻小说大量翻译进中国有关。在中国科幻小说翻译界,如果说晚清是凡尔纳的翻译时代,那么民国就可以说进入了威尔斯的翻译时代,从1915年4月上海进步书局在中国第一次出版威尔斯的科幻小说《80万年后的世界》,也就是我们今天所熟知的《时间机器》,那以后威尔斯的小说开始大量进入中国,包括《大战火星人》和《隐身人》等。可以说,民国科幻其实是中国乌托邦小说的开端。

1922年,包天笑又发表了一系列作品,这些作品情节连贯,都是讲述上海昆山的一名汽车工程师孙华阳和妻子周淑英乘坐自己发明的多功能汽车游玩杭州路途上的所见所闻,此外还插入大量的议论,所以文学性不是很强,但是令人惊讶的是,该系列小说很受当时读者的喜爱。包天笑从晚清时期就开始创作和翻译科幻小说,他最早在1903年翻译了凡尔纳的《铁世界》,后来又翻译了日本的非科幻小说《法螺先生谭》和《法螺先生续谭》,在看了他翻译的两篇小说后,徐念慈才创作出了优秀的科幻小说《新法螺先生谭》,刚才提到的包天笑、徐卓呆和毕倚虹等人其实都属于民国时期鸳鸯蝴蝶派作家,彼此之间也都熟识,是很好的朋友,加入了很多相同的文学社团。

市隐《火星游记》,1925
市隐《火星游记》,1925

除了娱乐向和科普向的民国科幻小说外,还有偏社会向的科幻小说。那么下面着重提到的是中国最早的火星题材科幻小说,名字叫《火星游记》,最早是在1925年的《交通丛报》上连载,但没有写完,大概刊载几章后就没继续连载了,1927年才完成了整部书稿,大约有35000字。为什么说《火星游记》很可能是中国本土最早的火星题材科幻小说呢?因为在晚清时期的科幻小说有一些也提到了火星,但是当时火星并没有作为小说剧情里的主要发生地,可能只是提了一下。有一篇《火星飞艇》写于1915年,但并不是原创而是编译的小说;老舍的《猫城记》故事也发生在火星,但成书于1932年。

作为中国本土第一部火星题材的小说,虽然它还带有某种杂糅性,也比较稚嫩,但小说既吸收了乌托邦文学又吸收了最新的天文学知识,还吸收了大同社会的学说,描绘出一个非常令人向往的科技乌托邦;作者还批判了人类社会的种种不平等(包括战争),也可以说具有现实关怀视野。

除了《火星游记》以外还值得提到的作品是1935年筱竹在《科学世界》上发表的《冰尸冷梦记》;1941年5月,周楞伽的长篇小说《月球旅行记》由上海山城书店出版,1947年11月光明书局再版;1943年,熊吉的长篇科幻小说《千年后》由成都复兴书局出版,封面及扉页均标“长篇科学小说”。

从内容和创作者身份来看,民国科幻可以分为以社会想象为主的“社会派”、以科学普及为主要目的的“科普派”和以娱乐消遣为主的“鸳蝶派”三种不同路径,其在描写社会、传播科学与建构通俗文类三个不同方向做出了自己的努力,中国科幻小说未来三种可能的走向被清晰勾勒出来。

6.总结

通过以上介绍,大家可以了解到民国科幻还有许多史料值得挖掘,同晚清时期的科幻相比,民国科幻更有待大家发掘和保护,我只是在力所能及范围内以所掌握的史料对民国科幻进行粗浅的研究,今天讲的内容在《20世纪中国科幻小说史》这本书里都有涉及,当然还有许多其他精彩的故事,因为时间关系没法再提了,感兴趣就购买这本书吧。其实越是阅读科幻史,我们越会发现历史早有端倪,面对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探索历史能够更好的了解我们的今天,也能更好地面对未来。我的分享就到这里,谢谢大家。

任冬梅:挖掘民国科幻的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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