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娃

夏娃

作者:Zoloft
责任编辑:莉莉艾

导读:红色的沙尘席卷了天地。在荒凉的异星地底,我们无路可逃。

细碎的红沙会钻进每一个角落,所以死亡的颜色是红色。队长再次确认了一下他所在的位置,却什么也没看到。他擦了擦面罩,注意到面罩右下角的探测器符号在闪烁。他的前方是无尽的沙,左边是,右边也是,在他身后站着几名搜救队员和一辆搜救车——当然,他们身后还是无尽的沙。

尽管和降落地点已经有一段距离了,可是看不到飞船还是令他们非常不安。风暴使讯号时断时续,他们就像一只风筝,和可靠温暖的基地之间连着若有若无的线。队长有些佩服起那些前往异星的开拓者们了。这时一个队员在只有呼吸声的频道里发起了通讯。

“你们觉得这沙子有多少?”他问道。

那名队员的脚在起伏的沙地上比划着,大跨几步,迈到了另一个小丘上。另外几个人也低下了头,于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11月4日3点52分,到达信号消失点。距离信号消失5个月零4天,构筑临时基地后开始发掘……遗迹。希望建筑够坚固,他们物资还足够。”队长说完对着副手点点头,副手便开始招呼大家干活。

勘测到稍微稳定的地点后,队员们从车里拖出几个梭形的金属球和几根金属底座,底座被摆成一个五边形,队员开始往金属球里加沙子。干了没两分钟,有人抱怨为什么不给机器人加自动采集程序,队长回他多地形材料采集器太贵、上头没给配,于是所有人闷声干活直到3d打印机吃饱开始干活为止。

“7月20日。我们回不去了。如果上天能给我们一个奇迹……我必须要做成这件事……”安妮·李斯特在嘈杂的噪声中做完了最后的汇报。

她抬头看向那些躺在氧气舱里的人,大部分都在安静地睡着。不怪他们,大家都没有力气了,有几位还是安妮自己拖进去的。安妮很奇怪,她不知道支撑自己还站着的力气究竟是哪来的,按往日她的性子总是要细细分析一番,但是现在——时间不等人,还差几条管道没有焊接上,而等焊上后她就要躺进哈罗德的怀抱里,更没时间想了。

安妮分出一分力气瞥向氧气舱里那道背对着自己的影子。她还没原谅他,等会躺进他的怀里也不会赏他一个睡前吻。

搜救队利用沙砾等比较容易找到的材料打印了个简易的漏斗型钻头,这样在基地的电力供应下,只需要处理漏斗中的沙子就可以向下挖掘。副手和三个人留在外面,及时用更坚固的材料支撑钻出的隧道,以免他们被淹没。大概在七八米的地方,他们碰到了建筑的蛋壳型圆顶。不过这并不代表他们一开始的预计过于悲观,建筑本身仍然有十米高。队长谨遵设计师的指导,在薄弱处用高活性铝热剂画了个大大的笑脸,并用一颗C4当了鼻子,有个队员则在频道里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很快队长遭到了所有人的鄙视,整整齐齐的九个加一——队长也来了一个。

沉闷的一声过后,一点红沙落进黑暗里。面罩左下角的图标显示生命搜救仪工作良好,并且没有反应。先遣队的三人在短暂的面面相觑之后,队长调出夜视仪,趴在洞边确认下面有没有玛雅人的尖刺陷阱。随后他抽出腰间的电磁铁固定锚装在金属骨架上,扣紧绳索先一步跳进黑暗里。

他速降后做了个确认安全的手势,随后两条粗壮的绳索垂下,另外两名队员带着破空声降落。眼前的惨相震惊了他们:这里就像被上帝抛弃的乐园,死亡的植物像墓碑一样立在原地,因缺乏阳光而变得惨白,其间一些动物已经腐烂,淹没在沙子里。没人想这么快就看到腐烂的人类尸体,但这里的确没有任何人。

这里是一侧的“肺”,如果“肺”都变成了这样,“身体”怎么样自然不言而喻。他们进一步摸索,逐步排查了许多的房间,都只有少许沙子和一些散乱的物品。他们甚至小心检查了沙堆底下,并没有发现人的尸体。不过当他们走到物资储备室的时候,一幕残酷的场景就出现在眼前:所有人都在氧气舱里,非常近地蜷缩在一起,相互之间紧紧拥抱着。他们的身上析出了一层冰晶,想来应该是白色,但是在夜视仪下看不出来。

小队开始将尸体群分开。他们就像卡西莫多和爱丝梅拉达那样易碎,容貌都被冰晶盖住,想要找到对应的人并不容易。队员拿出加热枪,将服装上的金属标识上的冰融化,输入系统寻找对应的人。

离门最近的是物理学家艾德·特里,他伏在地上,几乎和地面融为一体。他们动用了工具铲才将他翻转过来。

两具奇怪的尸体则是环境生殖学家哈罗德·李斯特和他的妻子环境化学家安妮·李斯特:丈夫侧着身体睡着,妻子紧紧抱着他。资料库系统里出现了他们二人合作领奖的照片,他们相拥在一起,肆意接吻。安妮·李斯特正是最后和他们联系的人。她镇定地做完最后的报告之后,就消失在了信号紊乱的杂音中。

“没有唐娜·福斯特吗?”队长把名字挨个划去,抬起头问另外两人。

唐娜是这些科学家的心理医生,也是最年轻的一名女性。小队成员对着那些冰块再三确认后,证实这个女性确实不在尸体群中。没搜索的只有建筑中央的实验室,然而这扇厚实的门失去了电力,关得很紧,靠他们难以将其分开。

“7月1日,请求援助!请求援助!总部,你们的飞船能否穿越风暴?我们资源所剩不多,半个月将是极限……我们会继续尝试闯出去!”

人群中大多数男士不敢与安妮·李斯特对视,其中包括了她的丈夫哈罗德·李斯特。

“重新调整资源分配计划并且加固建筑,一个小时后检查成果。”安妮看都没看他们。于是男人们如蒙大赦,四散而去。

“安妮,我……”哈罗德抿了好几次嘴。

“我不想知道狡辩的内容,也不想听道歉,”安妮装作在看平板电脑,“现在,去调整唐娜·福斯特的营养计划,确保她能支持得更长点。”

“……好的,亲爱的。”

申请的电磁吸附式扩散型铝热剂也下来了,队长把它们装在门的一边角落里。电磁铁把半球形的设备紧贴在门上,指示灯亮起后铝热剂被高压注入厚实的门里,门的一角发出了闪亮的光。所有人都转过了身。

“走你!”队长按下了爆破键,洞应声而开。红沙在空中飞舞,门上的伤口滴落着的赤红的液体,好像鳄鱼在流着口水。队员拿着液氮喷灭了鳄鱼热情似火的嘴,随后队长弯腰钻了进去。

只见大量的管道从宛如交错树枝的巨型线路中垂下,汇集到了中央的铁盒子上,宛如所有希望汇凝出的一滴露水。它是这死寂之地唯一的活物,以呼吸的频率闪着微弱的光。在太阳能板失效五个月后,这里竟然还有电!他们想不出这样大的改造究竟是为了什么,然而即使在这里,他们也没有发现剩下那一个人在哪儿。于是他们看向了那个好似棺材的铁盒子。

队长走到它跟前,端详起来:它表面到处都是铆钉和焊缝,但密闭得非常好,看不出里面有什么。强行拆开可能会损伤到重要的研究成果,而且看看门上那才半人高的洞,任何人都明白将它整体搬运上去也不太现实。队长只能联系基地,申请拉一根电缆试着驱动机器,但是上面的人很不乐意,因为携带的能源有限,多供点电倒是不会影响他们返程,只是会没有喝热咖啡的机会。

队长本想对没干劲的队员们讲点大道理,然而他扫了一眼队员找来的设计图,忽然脖子上起了鸡皮疙瘩:“快点别磨叽!有个人可能活着!”

于是上面骚动起来。

“6月29日,监测器显示近期可能会有较大的风暴,我们会立刻做准备,但是目前来看情况不容乐观……请问总部我们是否要集体撤离?”做完固定联络的安妮没有再汇报科考站发生的恶性事件。

有些人松了口气,但是唐娜·福斯特的身体在恶化。腹部中了一刀的她侥幸避过了要害,但是大失血是难免的,何况站里也没有专业医生。

安妮摘掉眼镜捏了捏鼻梁两侧。

实验室被重新通上电,房间中央的设备随之跟着亮了起来,相比起闪了几下就熄灭的灯管,那堆用铁皮缝在一起的“棺材”无疑结实得多。队长在总部的几名科学家远程指导下打开设备——他们认出这是利用飞船上的逃生舱改造出来的。

随着按钮按下,舱门徐徐升起,大量液体从中涌出来,溅湿了红沙。一个被管子重重束缚的年轻女性从液体之中浮现了出来:她的四肢已经萎缩,干瘪得像发霉的青桔皮,腹部却带着一道疤痕隆起;她的脖子和大腿根部插满了管子,偏深色的血液被更新后重新注入她的身体——不知疲倦的机器让她的心脏仍在缓慢跳动。经过扫描,她被确认为之前未能找到的唐娜·福斯特。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仍然活着。

通话频道里一片寂静,没人知道为什么遇难者们要牺牲所有资源来保护这个女人,而且看起来还失败了。她现在甚至不会喘气,毫无疑问醒不过来了。

生命检测仪提供了两个心跳的声音。

一个迟缓、沉闷,跳只是因为要跳;而另一个微弱、细速,如风中飘摇的火苗。人们一开始还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相对来说,后者太微弱,被那沉闷的声音掩盖着,不仔细听不出来。但很快,在场的急救员意识到了这是什么声音。

“一个胎儿!”他高呼道,“她怀孕了!”

“打开器官冷冻箱,准备好循环泵和人工血液。”队长重新接过指挥权,冷静地下令,没有去管乱作一团的总部,“总部请派交接飞船,我们会在原地转运伤员。”

“放不下的,队长。”有队员比划了一下。

“把手脚都锯掉。”

“……是,队长。”

“6月15日,总部,如果可以,希望还请在下回运送物资的时候,将唐娜·福斯特医生带走。我不认为她给我们起到了什么好作用。当然这是我个人的见解,而且发生了一些不齿的事情……希望你们能尽快回复。”

他们称呼唐娜为夏娃。这支科研团队在两年前离开最近的太空站,正式入驻该行星。孩子是在这颗行星上怀上的,某种意义上,它是在那颗星球上诞生的第一个智慧生命。这是一个无与伦比的时刻,因为没人说得清人们在那里受到了怎样的影响。那里漫天的红色沙子,或许也已经刻进了婴儿的基因之中。

与新生同步的是它的母亲的死亡。在他们将这名女性取出容器后不久,她的身体就开始进一步恶化,空气里的细菌开始啃食她不再有血液更新的死肉。尽管有不少学者建议,可以制造类似结构的生命维持器来延长她的生命,但是人们有一个清晰的共识:她的坚持已经结束了。

回到她母星的第二天,因为她的血液再难以更新循环,腹内婴儿面临着死亡的危险。十二个世界顶级专家共同签字,完成了这场手术,从子宫中取出一个哇哇大哭的干瘦男婴,宛如从尸体中转生而来的精灵。这个男婴很瘦弱,体重不足2千克,和一般早产儿差不多。一群记者急不可耐地候在产房门口,可惜他们的指望落空了,男婴被送去了看护室。

十二个专家每个人都伸着手,像是一张巨大的花床。那个母亲已经无法知道这些事情了。她的床边没了那些医生,显得非常空旷,她在病床上的身体就越发显得渺小。一个护士在主任的授意下去关掉循环机,但她手抖了好几下,没能成功。于是换主任自己上前,按下停机按钮,摘掉了氧气。监护器上微弱的心跳终于散乱了波形,像荡开涟漪的湖水,逐渐归于沉默。

“6月1日,母星,我们这里一切良好。尽管这颗星球很糟糕,但是我们建立起了一个乐园。我们有理由相信内环境已经足够稳定,期待进一步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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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581
    3581 2022年6月20日 下午5:39

    像是另一个版本的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