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生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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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zoloft
责任编辑:旅鸽
本文获得第二十四届衬衬杯科幻征文二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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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引入了大量原始植物样本的盖亚生物圈中,伯德博士偶然发现了一个急速进化的新物种,谁也没想到这会成为崩溃的开始……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我们研究科学,但是科学到底是什么?

要想深入研究一个东西,就得要融入它;要对一个东西下定义,就得远离它。要多远就多远,甚至需要眯起眼睛,才能注视其模糊的身影。

我们在这个体系内,我们的呼吸,我们的思想,万事万物皆由微小而紧密的联系紧紧包围着。这意味着我们永远无法真正领会到我们的世界,我们的性质或者是我们自己。

火箭发射。当无数星辰无数未知的秘密吸引着我们的时候,我们却望向了我们生长的地方。我们看见了地球,我们看见了太阳系,我们如此渺小,生活在一颗蓝色为主的孤独的扁圆球体上,比培养皿的细菌还微不足道。

那就是我们。

从单细胞生物到真正意义上的植物是个漫长的过程。出于安全性着想,盖亚生物圈里至今没有引入任何动物或昆虫,以防突然出现难以控制的异变。但是生物圈里却拥有着全世界最珍贵的植株:全世界所能找到的各种最古老的基因、最纯净的植物样本。没有DDT、二噁英、沙林、铯这些近现代人类的产物残留在它们的基因或细胞里,他们就像亚当呼吸的第一口空气那样纯洁。

也因为这样,钢化玻璃墙仿佛成了时空的屏障。望向墙内,就是望向远古。当细菌、藻类和原始植物们终于开始相互融合,温度、湿度、氧气、二氧化碳浓度等各项指标终于开始稳定的时候,墙内的世界逐渐可称之为体系。趋于完整,是世界成为世界的原因。

机械臂从远古世界的天空缓慢下降。一些肉眼几乎看不到的原始菌株被投放在土地上。尽管研究者一个个绷紧了神经,但其实这对于世界来说是个挺微不足道的事情,尤其当它耗费了高昂的税款的时候。能怎么跟人们说呢?我们种了些珍贵的花草。

当然经费审批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所以你可以听见伯德博士讲解的声音在远处响起:“虽然现在还是计划的雏形,不过至少目前这些古代植物都得到了良好的保护。这些都是三亿到四亿年前的植物群体,非常珍贵,沉睡了漫长的岁月才得以复苏……”他身后是一群非专业人士,包括名流和药物公司管理层在内的普罗大众。人们要看见自己的钱花在什么地方,这才是实验能长久的主要原因。可惜这些远古植物尚未成长到开花的地步,一群或睿智或愚钝的眼睛,在看着一片青绿色的矮小植物时,还是显得略无焦点。

怪不得之前有人建议我们用不透明玻璃的车把他们拉到植物园去。花,到处是花。听人说,热带园里两米多高的食人花还开了呢,隔着百余米都能闻见食腐类花朵散发出的腐烂花香。

然后你能听见伯德博士接着说:“现在是个关键的时刻,我们第一代的样本已经被放置在地表。在这里我们可以观测到它们全部的生长情况。”

“请问博士,它们的生长情况对我们有什么用呢?”

好了,有个人问了。但其实没人问的时候站在人群后面的托儿——比如我,也会站出来问。“这批样本是和我们完全不同的居民。你们知道,我们从冰层水里发现了这些细胞,它们是未经进化的原始细胞结构,我们决定构建可控的原始环境,这样在我们的观察下,就可以检测其在自然环境下的发展进化。这是对我们本源的追寻。”这段话博士已经背得挺熟练的了,就差什么时候把背的痕迹去掉了。可能他更想嚷出来:给钱就完了,你们这群吝啬鬼!

“不过博士,我记得进化是一件很漫长的事情……”一位药企的高管插嘴道。我们喜欢这种有点生物学背景的人,他不会问“为啥我们看不见样本呢?”这种问题。

然后伯德博士就能介绍到他真正的实验了:“我们经过实验,可以通过稳定的‘粒子流’,使得细胞按照我们预计的速度生长和衰老,并通过一些特定物质加快它的分裂进程,这样就能迅速达到我们的目标。”

他没说辐射。要是用了这个词,除了药企的几位,剩下的就会迅速异变成曼德拉草,发出足以致死的惨叫,并带着他们珍贵的钱撒腿就跑。

生命的奇迹在于,不管我们怎么试图与之对抗,用上除草剂或是避孕套;不管我们怎么试图操控它,吃转基因食品或是试管婴儿;不管我们怎么试图凌驾于它,操纵宇宙飞船还是大众传媒;它都是会出现意料之外的变化。

没人预料到那朵双生花是怎么长起来的。

显然新居民的体征在变化。这是一个不错的消息,你可以发现细胞内部逐渐形成起更多的蛋白质结构,那是细胞器逐渐复杂起来的表现。你可以看到细胞之间逐渐有了更强的联系性。美妙的化学反应,让这些一母同胞的生命体们相互接近,产生着共同的变化。

生物的联系性。这是一个神秘的话题。尽管环境对生物产生了相同的影响,理论上它们也有千万种变化方向,但是大方向却是趋同的,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冥冥中驱赶着它们。

“不管真实的进化是怎么样的,我们这个倒像是想要直接长成一整坨。”那时候伯德博士说。

我们试图分散这些样本,并把它们的环境变得尽可能不同。但是趋同的变化仍然在进行着。甚至有些趋势显示,更多的因素在相互作用着。这阶段暂停了粒子流,甚至额外的影响,好让它们空驶一段时间。但是当春天再度来临的时候,我们看到了相似的叶子从不同的植物上生长了出来。

“妈的,这回是整个生物圈要长成一坨了。”

那时候伯德博士说。

有个研究员叫了起来:“博士!”

他发现了不属于这些远古植物一员的东西。那是一株单生花模样的植物,在这点红露头之前,它就像这个迷你原始森林的一棵蕨。可是忽然之间,新的变化陡然间改变了它的身份,让它成为了穿越时空的闯入者。

伯德博士皱紧眉头看向摄像头里的影像:“这是混进去了其他生物。我不是跟你们说要保证样本的纯洁性嘛!这是谁的责任?”

不过等他冷静了下来,他还是要求先确认这是什么植物,然后再叫机械臂移除。

“博士……”那个研究员说,“系统里没有收录。不是我们调取的植物,也不属于现在已经被记录的植物。”

伯德博士眯起眼睛走到玻璃墙前。他盯着那株不该存在的花。它真的是从这里长出来的么?它是什么?新的变异品种吗?

对生的叶片中间赫然长着两朵花蕾。

“那两朵花要是开了,会发生什么?”

我们面面相觑。面对着那株花,我们不像是做实验的人,倒像是要接受它审判的人。它至少不是被子植物。它的进化过程不只是微微的颤动,而是来了个芭蕾舞式的大跳步。它的叶还有蕨类植物的特征。但这些已经不是重点了。它将会开花,传粉,结实,然后这种未经许可便诞生的植物就要在这里堂而皇之地生存下来了,该怎么处理?砍掉红心女王和她胞妹的头,还是就让她肆意生长?

伯德博士咬紧了牙关,他的脸上忽然呈现出了一种近乎狂热的表情。那是走进死路、却又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表情。

“他们不是想看花嘛!让他们来!看花!”

一群人茫然地看着他。

“确定好花开的时间!让他们来看!让他们看看钱花在哪儿了!”

我们虽然没有掌握生命的规律,但我们创造了花!

这真是振奋人心的事情。

生命的奇迹在于你永远都只能被它控制。癌症与瘟疫,来去皆不由你;性格和容貌,早在你出生前就已经定好;你哭或者笑都阻止不了眼角的鱼尾纹。它总是和你相伴相随,在你气势最高昂的时候,凑在你耳边告诉你,你不是神。

你永远也不是。

在生态系统失去控制的同时,花却在茁壮成长着。它随时有可能开花,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后天。伯德博士实在不愿意错过花期。如果把这么个生命的奇迹摆在他们眼前,对于实验本身来说多少能挽回一些东西——主要是资金什么的。

伯德博士往他的解说词里加了不少新的概念。生命的奇迹,进化的不可能性,还有花语。他给这无名的双生花的暂定名是“红鸟”。一来是由于他自己的名字,二来是那花苞目前的样子像是一对翅膀。而花语是奇迹,红色的奇迹。

但当他领着一群人走进大门的时候,一声尖叫几乎刺破到访者的耳膜。

玻璃墙被打碎了。这是钢垫焊接密封的双层防弹玻璃板,你砸是砸不碎的,用破窗器也不行,用装了书角的死灵之书也不行。唯一的可能在一开始就被排除了,就是大气压强。

“肺呢?”博士立刻叫道。

肺是盖亚生物圈内负责调控气压平衡的巨大“活塞”,大约两个教室那么大的体积可变室。每当二氧化碳浓度升高造成温度上升,就会严重影响大气压强。那么大体积的气体热胀冷缩可不是儿戏,而玻璃墙显然没有那么大的弹性系数,只能靠大气压力自行挤压活塞,调节生物圈的气体体积。

“肺……好像卡住了。昨天晚上开始压强异常的。”

“昨天晚上值班的人是谁?”伯德博士愤怒地吼道。

一片安静。

起先我们以为犯错的人不敢吭声。可是随着时间流逝,再不争气的懦夫也早该开口了。伯德博士脸上怒火转为阴云:“墙里……会不会进到墙里去了?这个疯子!查查监控!”

要知道一个人身上会有几斤重的各种细菌。尽管我们愿意相信——或者在祈祷——他进去之前肯定经过了良好的消毒,但环境的单纯性遭受破坏似乎不可避免。

伯德博士黑着脸,检查着每个监控摄像头。因为没有预料到玻璃破碎的情况,玻璃墙前并没有监控,只在接受传感信号的电脑室和生物圈外的大门口安了监控。那个研究员就在大家眼皮子底下走进了大门,进入了电脑室,后来被什么东西吓了一跳,估计是爆炸震碎了玻璃,他就跑了出去。再没有他回来的身影。

伯德博士又打开了生物圈内的监控。生物圈的监控视频都会转存起来,能查看的只有实时的。从第一个摄像头拍到的画面,我们就发现了地面上的脚印。可是却一直都没发现有人的影子。

没有。不在。没有。不在。最后一处摄像头的画面一片模糊。他朝里面看了很久也不确定自己看见了什么。势不可免的,我们最终都穿上了厚厚的隔菌服,踏入这片珍贵而古老的土地。

远离尘世喧嚣的时候,你才会思念起那些声音。在这里,甚至就连脚步声都会被松软的泥土吸收殆尽。有的地方弥漫着淡淡的雾气,植物随心所欲地生长,我几乎是一转头就迷失在了这片土地上。这是一片方圆五公顷的远古世界,但当我回头看不见玻璃墙裂口的时候,我才体会到这是一块多么大的地方。

目光所及,每一寸土壤上都是浓绿的植物,它们长得如出一辙,我已经记不起它们本来的样子了。我想问出那些最愚蠢的问题:我们到底做了什么?我们的样本,为什么我们看不见我们的样本呢?

地上躺着被连根拔掉的双生花。

我们再也无法知道这两朵花绽放时的样子了。

值班研究员消失了。哪里也没有他的影子,只有他的一只无菌靴子插在土里。没有惊叫,没有鲜血。

周围所有植物都长着同样的叶子,好像在用同样的角度,扭头看着我们。

我们永远也成为不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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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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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作者左洛复,出道作《深渊回望》,喜欢科幻奇幻犯罪等类型的小说,喜欢画画但是画技不精,著名的灵魂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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