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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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Zoloft
责任编辑:闰年
本文获得第23届衬衬杯科幻征文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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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你知道记忆宫殿么?那是一种用来辅助记忆的手段,可是我,没错,只能通过这种方法来记住东西,所有的。但随着宫殿倒塌,我的记忆……等等,我刚才说了什么?

崩溃。

这栋楼的第一层第一个窗子,记录的是我刚来这里时的情景:楼高得头晕目眩,车笛声吵得我无法思考,我问了好几个人租房中介在哪里,他们都用怪异的眼神看着我……

第十层那个银色的窗帘,还记得那是我第一次升职,尽管后来我又晋升了几次,但那已经是早有心理准备的事情了。唯独第一次,第一次就像惊喜一样,忽然好运就降到我的头上。同事们为我鼓掌庆祝,但当时我看着艾琳娜,她笑着,回避了视线。

第三层第二十五块砖。我拿了一捧花,毛手毛脚地逗笑了她。我问:你是否——她说:愿意。

楼顶上有一个孤零零的烟囱。我一直没想好拿它记录什么,但反正它的砖块足够多。我的记忆就这样一砖一砖地向上爬,像爬山虎的脚。就在我自以为我的人生即将完备的时候,一张纸片贴到了楼上。

今天,它就要被拆除了。

没人知道我的惊恐。一直以来我都伪装成一个正常人,我假装自己没有那么困难就能记住他们的姓名和身份,甚至在生日的时候给他们送上礼物。但是实际上我什么也记不住。我的记忆就像是装在牛皮纸袋里的水,泡烂的袋子根本阻拦不住它们的流失。我只能选择一些我以为长久的东西,例如政府办公厅或商业大楼,市博物馆和矗立了十年的青铜雕塑,把我的记忆存放在窗户里,刻在台阶上,留在某个与众不同的铁艺装饰上,吸附于粗糙的青铜表面上。按照很多年前我在书上看到的,这种方法叫“记忆宫殿”。

而那张纸就是让我的宫殿崩溃的预兆,它粗暴地闯入了我的生活,并打算毁掉一切。我咧着嘴,尽可能和善的询问警卫这是怎么回事,而他们竟然觉得这和我毫无关系!“如果你想知道就问老板去!”那个警卫不耐烦地赶走我。他只不过是丢掉一个工作!没了工作会死吗?

恐惧已经把我紧紧包围住。我检查了我所有记忆储存的地方——我万分痛苦地发现,那些我八年前刚来到这里时储存的记忆,全都被限制在了这个地方——这里是个老城区,尤其是我家周围的那些楼房,都是八十年代的古老建筑。它们随时可能被拆除,连同我的记忆一起崩溃,而整个灾难给我的全部答复只有那一张张白纸黑字的拆迁通知!

我攥紧了我的十字架。那是我过去记忆的钥匙,关于我故乡的一切都被抛在后面被我遗忘,但是当我拿起十字架的时候,一种温暖而熟悉的感觉就慢慢包围了我。

十字架的顶。草木的清香。我的手指划过它朴素的装饰,原本的棱角早已被我的指纹磨平。

“你要永远记着对你重要的事情,你和别人不一样,你要想尽办法把他们留住。你的家人,你的爱人,你的过去。”

十字架的下端。甜蜜的感觉慢慢弥散开,艾琳娜的容貌浮现在我紧闭的眼皮上。

“你好,呃……今天下班还挺早。你要出去喝一杯咖啡吗?”

十字架的左端。安魂曲在我耳旁响起。叔叔的手揽过我的肩膀。很僵硬,但总比没有要温暖。

“坚强点,毕竟他也病了挺久的了……你是个好孩子,这几年也做了不少事。出去吧,别和我们一样一辈子待在这穷地方……”

十字架的右端。我的心跳声更甚于婚礼进行曲。整个世界都不会再有一个女人,比我眼前的更美。

“史丹·格吉亚,你是否愿意娶艾琳娜·维尔诺为妻,按照圣经的教训与他同住,在神面前和她结为一体,爱她、安慰她、尊重她、保护他,像你爱自己一样。不论她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於她,直到离开世界?”……

我看向窗外。我知道一旦拆迁,即使我留着这十字架上的记忆也于事无补。艾琳娜这个漂亮任性的女人,总是像个小姑娘一样期待着所有的纪念日;公司里那些事情的处理期限,也被我随随便便地记在了砖缝上;还有各种零七八碎的,“记得缴纳税款”、“记得周日发邮件”等等虽然不是很重要,可忘了也会有麻烦。

“达令,你想要新西装吗?”艾琳娜问。她探出头,像只活泼的兔子。

“你前阵子刚买过吧,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纪念日那天买的。”我看了眼书架。

“哎呀,瞧我这个记性。那件确实还挺新的。你也不缺新的大衣吧?”

艾琳娜一心想着过一阵子的结婚纪念日。我只能趁着她不注意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把我那栋楼上的记的东西全都抄写下来。我不信电脑,前阵子它中了病毒就带走了我全部的文档和软件。

“你是嫌你老公不够帅?非得要一堆衣服包装起来?”我问。

“我也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嘛。你看你,手表也有了,之前买的新皮鞋挺贵的你也舍不得穿……”

我把她拽过来,让她坐在我的腿上。“好啦,你别瞎想了。我都计划好了,到时候你就跟着我,开开心心玩就好了。”我把脸埋进她的脖子,逗得她左躲右闪。“讨厌!”

鼻腔里是她身上的香味。我感觉到太阳穴跳动的神经,似乎因之舒缓下来。也许没那么严重。我安慰自己。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来得及。

随着抄写,很多琐碎的记忆在我的脑海里复苏。我竟然在入职第一天就在砖块上记下了“我的老板是个贱人”,还在几个月后因为一点小纠纷记下了一个同事的仇。实际上,我现在早就不记得当初是因为什么了,那人后来也成了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格吉亚,”沃伦问我,“下班喝酒去吗?”

我摇头。手上继续收拾着我的文件夹。

“老婆不让去?”

“不是。我还有事情啦。”

“最近你怎么这么忙?喝一杯的空都没有?”

“别说喝一杯了,我最近手腕疼,不见得端得起杯子。下回吧。”我说。

幸好这种邀约只是口头随便说说,不用记下来。反正他想喝酒了,就又会找过来,或者我找过去,也不算太麻烦。

我先把那些零碎的事情做了。我预定了酒店,订了鲜花,把该发的邮件都写好,设置了发送时间。我甚至硬生生抽出来两个小时,给妈妈和叔叔打了电话。未完成事项越来越少,我就能更好地把过去那些重要的记忆记录下来。

“史丹?出来吃饭啦!”艾琳娜在叫我。

“等一下!我这就来!”我放下笔。纸已经攒了厚厚一摞。我把它们按照类别整理好,像抚摸婴儿的脸一样抚摸着这摞纸。

“你在忙什么呢?都要凉了!”她叫道。

我立刻把纸放进抽屉收好。“没事儿……我来了!”

我情不自禁又看了一眼抽屉。

只要有那些纸,我就能做一个好梦。

抄录工作已经进行了大半。陆陆续续开始有建筑工人开始在房子周围搭架子。下班的时候我走到那栋建筑,看见搬家公司正在把一些陈旧的家具搬出去。我怀疑这些东西甚至比房子还古老。

“先生!可怜可怜我吧!”

我低头看,是个乞讨的蹲在墙角。我见过他几次,估计楼没了,他也没有靠着的地方了。看他年纪轻轻手脚双全,估计是借了过多的贷款或者遇上了裁员才沦落至此。

“算了吧,我不见得比你之前有钱。”我说,转身就想走。没想到那个乞讨的不依不饶的,还站起来追上了我。

“可是先生,我就差一点钱,就差一点点就能从头再来了。你想想,万一有一天你也落魄了呢?我说,你总是有妻子有孩子的吧,你生活得这么幸福,也给我一次机会不好吗?”

我想跟他解释我已经交了合理的税款。他几乎就要跟着我过马路了,正好这时候快要变灯了,我拔腿就跑,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车流拦在那头了。“祝你幸福!”他嬉皮笑脸地喊道。

我装作没听见。走过窄巷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骂粗话,还有阵阵惨叫。我加快了脚步。这在老城区也是常见的事情。

好不容易回到家里,这一天压力过大,叫我疲惫不堪。厨房传来声响,艾琳娜放下厨具款款而来。“这两天怎么回来晚了?”

我低头亲了她的脸。“办公室坐久了,浑身不舒服。我出去散步来着。”我说。

“这么累啊,那回头我给你揉揉。”

窗外的声响吸引了我。我朝外面看过去,看着那栋楼还在那里。我总觉得好像我一眨眼,它就会带着我的全部记忆从我的眼皮底下溜走。

“亲爱的,”我看着窗外,“你这两天不工作吧?”她说是。“帮我看着点那个楼。”我说。

“什么?”她一脸茫然。

“别问啦,就是帮我看着点,要是拆迁队来了给我打个电话……我总担心扬尘会对呼吸不好……你打电话我就会回来。”

艾琳娜笑了,她真以为我在乎尘土。“我们和那个楼隔着两个街区呢。”她说。

我当然知道。

“亲爱的,你周末有时间吗?”她问我,“我爸说我家那边新开了一个家具城,我想过去看看。你觉得如何?新店肯定有优惠吧。”

我说周末有事,不过我不在她也就可以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了。我满脑子都是记忆的事。艾琳娜不在,抄写工作有了很大的进展。我还给建筑拍了照片,可我意识到照片和实体终归是不一样的。早晚我会忘了拍照的原因。我必须写下来,时间,事件,我当时的感觉,尽可能详细地写下来。尽管如此我也清楚,它们永远都不会和之前一样了。它们会随着时间溜走,成了写纸上的外来信息。

脚手架就像爬山虎一样,一层一层地包裹住这个庞然大物。但是在我的心里,它更像是某种蟒蛇,正把它吞进嘴里,然后在胃袋里把它挤碎,吐出残存的骨头。

“史丹?”听见有谁在叫我,我转过头。上司看着我,看他的姿势,似乎已经站了一会儿了。“你最近怎么了?我看你有些心不在焉的。”我发誓说我没事。“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就早点回去休息吧,不要在这里愣神!”

我讪讪地低下头,接着把该输入的数据打进去。手机响了。我看了眼,是艾琳娜。“怎么想着给我打电话?我还在工作呢,被老板发现就完了。不过今天应该很快就弄完了,很快就回去了。有什么事就到时候再说吧。”

“史丹……我……”艾琳娜的声音犹犹豫豫。我有种不祥的预感。“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在乎——我下午的时候和塞拉去买衣服了,回来的时候才看见你说的那个房子已经——”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不是,我还是不明白,这件事情真的很重要吗?为什么你——”

我挂了电话,套上外套转身就跑。上司被我几乎撞倒,他不快地嚷嚷起来——这些都被我抛在脑后了。我不在乎。他想把我开了就开了吧。我必须要赶在那栋楼拆完之前回到那里——

那里就像缺了一块的一排牙齿,你能看见残根还在那里滴血,但是再也咬不了东西了。我过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走到了它的跟前。看那一块块碎裂的砖片,我几乎要窒息了,好像它们是插在我的心脏、我的肺上。不知道站了多久,艾琳娜来了。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这楼拆迁的时候要告诉我!”

“对不起啊亲爱的,我以为这两天弄不完的……”艾琳娜低下头,“可是我们今天还是要好好过是吧?”

我忽然想起了照片来。没了这栋楼,我很快就会忘了那些照片的意义。“等一下,我得回趟家。我们先回家!”我伸出胳膊拦了辆出租车。“快点!麻烦你快点!”我催促司机道。“到底是什么事啊?”艾琳娜问我。我没法说,只跟她说听我的就好了。一到家门口,我就冲上了楼。现在用照片记的话,应该还能想起来不少——

“史丹?史丹,我们今天就哪里都不去了吗?”艾琳娜问。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嚷起来。我不明白,为什么她到了这个时候还要烦我。我都不知道我少了什么记忆!

“不是……你不记得今天了吗?”艾琳娜红了眼圈,委屈地看着我。今天?今天是什么日子?

遗忘的恐惧这样迅速地扼住了我的喉咙。她希望我回答什么?今天——今天,今天该是什么日子?圣诞节?还是她的生日?我买了什么礼物吗?还是应该带她出去吃饭?

“你不记得了吗?这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你说你都安排好了!”她哭起来,“所以这就是你的安排?在今天和我大吵一架?”

我感觉很抱歉。“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你最近心烦意乱什么,难道我的事情都不值得在乎?史丹,你真的还爱我吗?你都在想着什么?都不能告诉我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该从哪里说起,该说什么,我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最重要的东西正在从我的脑子里流失,而我像一个傻子似的站在那里。

“我倒要看看你在书房都忙些什么!”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风风火火冲进了书房里。她活像个女巫,准确地找到了我放纸条的抽屉,哗啦一下拉开。

“艾琳娜,你听我说——”

“你就为了这些破纸?你写的这都是什么!”她把那些纸抓在手里,好像捏着我的心。

“艾琳娜,你先放下!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是你得让我说明白!”

但是在气头上的女人是心狠的。她恶作剧一样打开窗户,抓了一大把纸往外一撒。“既然你想写,那何不再写一遍!”

我的心凉到头了。震惊让我呆住了,但片刻之后,巨大的恐惧把我唤醒。我扭头就往门外跑。艾琳娜在我背后叫道:“我难道还没有那些纸重要吗!你滚吧!不要再回来了!”

纸片像白色的树叶一样倾洒在地上。我冲到楼下,顾不得别人眼光,趴到地上把它们捡起来。一辆汽车驶过,几张纸像逃命一样,飞也似地离开了我。

“别跑!”我惨叫道。

它们随着风肆意纷飞。我一路追着,可纸片就像是被命运那个爱搞恶作剧的家伙挂在了绳子上,像逗猫那样,等我走近就忽然一下飞走。我咬了咬牙,准备等它一落地就飞扑出去。这回我跳得很快很远,一下就把它按住了。

太好了……太好了……

“求求你……”

一声微弱的求救声传来。我扭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正站在那个噩梦似的窄巷口。一个人,他可能不是之前那个,但看上去真的像是被揍了一周。几个殴打他的人看见了我,全都停了下来。“求求你救救我……”那个人说。

我应该赶紧跑。可是那个人实在是太惨了。他的脸已经肿成了提子,连眼睛都看不见了。

“你们……你们打打就算了,打死了就不好了。”我说。

“喂,你有钱吧?”那个壮汉问我。他们几个朝我围过来,我看见了他们手里带血的金属球棒。“我、我没多少——”我刚想说,就听“磅”的一声巨响,球棒砸在了我头旁边的墙上。“怎么会呢,我看你还是挺有钱的啊,不是上着班呢吗?”

他一把抓起我的领带。“可、可是我没有多少现金啊!”我试图解释。可一个小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摸走了我的钱包,而他一把扯掉了我的十字架。“这玩意儿是镀银的吧?应该也值点钱吧?”

别。“我、我去取钱,求你了,把那个十字架还给我吧!那对我来说很——”

我的肚子一疼,紧跟着,头也狠狠摔在了地上。“你还想要?快点滚!你也想吃球棒吗?”我的腿又一疼。我立刻爬起来,拔腿就跑。他们大笑起来。

我是史丹。我是史丹·格吉亚。我拼命跑。

我是史丹,我是史丹……史丹·格吉亚……恐惧在身后追赶着我。

我……我是——

我站在十字路口。红灯亮着。许多的车和人从我眼前走过,多得令我眩晕。高大的楼,一座座像是巨大的怪物一样陌生。我忽然不知道该朝着哪个方向走了。我……我是要过这边的马路吗?还是应该跟着人群走?

我……

我是谁?

我无法迈步,也无法后退。我就站在那里。会有人认识我吗?会有人走过来问我为什么站在这里吗?会有人把我带回去吗?我努力用侥幸心理来压制我的恐惧。她会来找我的吧?我不见了他们会担心吧?要是我一直站在这里,他们肯定能找到我——

这时候,一个人和我搭话了。“先生,”那人嬉皮笑脸地看着我,“我可真是个预言家!”

我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这句话从何而来。他的样子挺年轻的,不过一副乞丐打扮。但我很快意识到自己在地上滚了一遭之后样子也不怎么好。“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说不定也会落魄的,你看,这不就实现了吗?”

他的话虽然是嘲笑,但是忽然间激起了我的某种希望。“等等,你知道我是谁?”

他听我说这话几乎笑了出来,可是过了会儿他意识到我并没有骗他。“我有记忆障碍……”我开始解释这个可悲的情况,“不单是一些正在发生的事情难以记住,有时候还会把一些长久的记忆也忘掉——我需要那个十字架,还有我的钱包……”

“这么说,你也不知道刚才是谁抢了你?”他问我。我摇摇头。“我可能知道,或许就是那几个恶棍。这样吧,你把你的外套给我,我就帮你要回来十字架和钱包怎么样?”

这对我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我知道更加重要的信息正在我的脑子里飞快流失。我毫不犹豫就脱掉了外套,交到他手上。他美滋滋地穿上,然后从墙角的杂物里刨出来一根铁棍给我。

“你就跟着我,我帮你找到他,吸引他的注意。然后你就从他身后跳出来,一铁棍闷在他的头上。然后你拿十字架和证件,我拿钱包里的钱,岂不两全其美?”

我挺讨厌他,可这会儿只能选择信任他。我只要要回我自己的东西而已,而且那个混蛋也打了我,敲他头也不算过分。我于是等在小巷。我担心自己待久了会不会连为什么待在这里都不记得,会不会等他过来了却打错了人,会不会……会不会他就这么丢下我,反正我也记不清他的脸了?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一阵脚步声传来。“你听我说,我不是要对你做什么坏事!”这声音还算有点耳熟。好像是刚才那个人的声音。又听一个粗重的声音骂道:“你小子想讨钱滚一边去,别想着从我这里拿到一分钱!”

我攥紧了手里的铁棍,高高地举起来。打下去!打下去就行了!

当第一个脑袋出现在我的视野里的时候,我心一横,使劲砸了下去。那人脑袋凹进去一块,当时就瘫软在了地上。“行了吗?”这一砸几乎耗尽了我的力气。我看见那人满头是血,禁不住反胃。“不会死了吧?”

“不至于,不至于。”他把那个人拖进来,然后就开始翻找。“喏,你看,这不就是十字架嘛,还有,钱包。哇好多钱!”他欢天喜地地开始数钱,而我则一把抢过皮夹,翻找里面有没有证件。一张驾驶证从里面滚了出来。

“啊,这是我的名字!我的十字架!”我忽然就哭了出来。他看见我这样,忍不住大笑起来。“先生,我跟你说过,此一时彼一时啊。你看那时候你不帮我——哦,我估计你全都忘了,没关系,我可是很宽宏大量的。我帮了你,现在你就回到你自己的地方,接着好好生活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祝你幸福!”

他是个好人。我抬起头,用泪眼使劲看向他。他是个好人,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我得记住他!我得记住他!我立刻抓住我的袖扣。“请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以后要报答你!”我叫道。可他就挥一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心里空落落的,可是手里有了证件和十字架,不安正在逐渐从我的心里褪去。好了……好了……回来了……回来就好。

我摩挲着十字架的上端,等待着草木的清香和爷爷的声音重新带给我记忆和安宁。可过了会儿,我便发现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草木的味道,没有爷爷的声音,没有记忆,更大的恐惧开始弥漫。我又使劲地看着证件,一次又一次呼唤着我自己的名字。没有感觉,没有记忆。

为什么?不应该啊?

我跑出去,店铺的玻璃反光叫我停下来。我的脸,这是我的脸啊,那,那证件上的人是谁?等等,那这个十字架也不是我的?我这才意识到我完全叫那个小贼给骗了,他不但骗走了我的外套,还让我帮他打劫了一个人!

我四处看,实在想把那个混蛋抓住,可他早已经没了踪影。这时候,我听见一声棕熊一样的怒吼,回头一看,就见个满脸是血五大三粗的男人站在我身后。那是我刚才敲倒的人!

“你小子打了我就想走了吗?妈的,看老子不弄死你!”

他像熊一样扑过来。我撒腿就跑。他笨重的脚步声一直落在我的身后,转眼间就跟着我跑了好几个街区。我没想到像那样身材的人也能跑这么快,而我这身体显然缺乏锻炼。这时候,我看见一口排水井开着盖,我便想都没想就跳了进去。

我的身体像罐子里的甲虫一样撞来撞去。我像只死虫子一样倒在地上。这里的虫子非常多,可能我是最糟糕的那一个。被我打的那个人还在井口叫喊,但我知道他进不来的。我浑身都很疼,可似乎没有骨折,过了一会儿就可以自己爬起来了。为什么我的脑子不像我的骨头一样结实呢。

我会不会死在这里?

踩在淤泥上的每一脚,都有无数惊叫。这些一辈子没见过光亮的东西……

我不知道我走了多久,可能有一辈子那么长,因为流失的时间已经无法再被我记住。我绝望地想,可能我已经垂老,可能我早就耗尽了我的一生,只是我忘了而已。

一点光亮照了进来。它很亮。我站在它下面,听见从外面传来火车开过的声音。我意识到自己就是在找这个,我该出去,这光亮能叫我出去!我跳起来,抓住了铁栅栏,开始使劲摇晃。它锈得很厉害。我便从沟里找到一根棍子,插在栅栏缝隙里翘。栅栏应声落下。更亮的光照进来。我奋力一跃,够到了!我要上去了!我爬出来了!

我才发现外面也是漆黑的。一盏路灯照在下水道口上。我朝着周围看过去,无数窗口的灯光就像星星那样密集,也像星星那样遥远陌生。我好像是从一个长梦里刚刚醒来的人,觉得自己见到了一切,却落得空无。我瘫坐在墙边,忽然觉得一切怎么样都无所谓了。全都没了。一点都挽回不了了。

“这么年轻不会找点事情做吗?”一个干哑的声音响起。我回头,才在垃圾车旁边看见一个白头发老人,裹着捡破烂的大衣。“你是犯了什么事儿了?”

我终于见到了一个活人。疲劳叫我痛哭了起来。老人就一声不响地看着。等我渐渐停下来了,他才开口问:“怎么了?大男人哭成这样?”

很多东西堵在胸口,我知道它们就在那里,可是却不知道它们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出来。

“一无所有了吗?”他问我。

“不是……我记得我有一切……我有房子,我有妻子,可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知道它们……我真的都有……可是我找不到他们了……”我抽泣道。

他看了看我。我从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到了一丝落寞。过了一会儿,他露出惨淡的微笑,说:“这真是有意思。你看你什么都有,却没了记忆;我什么都没有,却只有一脑子记忆。”他站起来,背已经有些驼了,脏兮兮的衣服下摆融进了黑暗里。“说不定忘了也是件好事。也许你就是为了忘记这一切才这么生活的。谁知道呢。你要是我,说不定就不愿意想起来了。”

他慢悠悠地走进了黑暗,就好像天生适应这里一样。我看着他一步步走远,某种迫切的心理忽然紧紧抓住了我。我追了上去。我要听他的故事,哪怕痛苦又绵长。我知道身后的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而他讲的一切将成为我全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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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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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作者左洛复,出道作《深渊回望》,喜欢科幻奇幻犯罪等类型的小说,喜欢画画但是画技不精,著名的灵魂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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