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的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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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Zoloft
责任编辑:松果
本文获得第十六届衬衬杯科幻征文三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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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生命弥留之际,他的脑海里闪过这辈子爱过他的几个女人,往事如泉水缓缓流淌,温柔的情事也遮掩不住痛苦和丑陋,如果可以时光倒流,他想站在无数个让自己后悔痛苦一生的节点,将那些横贯爱与死亡的过错一一弥补。

他原以为自己醒不过来了。有人在用德语快速地说着什么,他只能听懂几个字,大概是成功了之类的,但他一点也不那么觉得。他的胳膊很疼,而且完全动不了。他曾看见一车又一车的肢体被拉出去,那些白花花的物件新鲜得仿佛刚锯下来。他很想知道自己的胳膊是不是也被拉去当柴火了。可当他回头的时候,他看见了弟弟安详的睡脸。

这里是天堂吗?他有一刻那么想。他们两个就像小时候那样紧紧地靠着,头靠着头,几乎鼻尖相触。他可以看到弟弟因为疲惫和饥饿塌陷下去的脸,看到青紫的嘴唇在轻轻蠕动。那双曾经水汪汪的大眼睛,此时紧紧地闭在一起,睫毛像嫩草一样摆动。

他试图挪一下身子,但挪不动,肩膀疼得厉害。他忽然心生疑惑,为什么弟弟可以挨得这么近呢?于是他低头去看,接着发出了生平最凄惨的叫声。心跳检测器发出异响,吓到了那些医生。他们跳起来,按住他,把一针又一针的镇定剂打进他的血管里……

弗莱克最近有些头疼。对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过了事业的上升期,很多事情基本定型了。往好的地方想,就是步入稳定。但他很早便知道家族里的遗传病大概就是在他这个年纪爆发,所以一直惴惴不安。

这病就像是遗传病里的劳模,只为了杀死它的主人而存在,自己却不落得任何好处。它的表现很异常,经常以癌细胞的形式出现,可能就是一个小小的色素痣,却能精准地取人性命。后来家里人开始小心了,它又化作一根不知道从哪来的钉子,引发了败血症。而后它又换了其他形式,在差不多的年纪带走了他爷爷和父亲。

这几乎可以确定的死亡,曾一度让弗兰克早早就厌倦了生活。他没结婚,连固定伴侣也不打算找。但他母亲总希望他能留个一儿半女。跟一直心脏不好的父亲不同,这老太非常健康,除了毒药和子弹,难以相信这世上还有什么能够击倒她。在她的催促下,弗兰克每个月都会去医院一趟。目前可以肯定的是,他既没有心脏病也没有癌症,几乎就是他母亲的翻版。他越来越不信自己会突然死掉了。

“你要少坐车,听我的,至少也不要坐左边的座位……不要靠着高楼走,说不定会有东西掉下来。工作要是太忙的话也不要做了,至少过了这两年再说……”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

“然后我就可以靠着你的养老金过活了,”他无可奈何地说,“妈妈,至少万一我病了或者怎么样,我也得有钱治病吧?”

老太太相当固执。弗兰克不得不说尽好话安抚她,又在下午自作主张替她修整了院子(虽然结果是挨了顿骂)。他吃了晚饭就准备回家,当时感觉胳膊上一疼,像是被什么虫子咬了一样。他撩开袖子,看见胳膊有些红肿。

弟弟哆嗦得很厉害,想抓住他的手。排异反应漫长而痛苦。他忍着疼,拖着手背和胳膊上的输液管去够弟弟的手。这时候进来了几个人,他们都提着很大的箱子,一进来就打开,是他和弟弟从没见过的各种仪器。这些东西精致得比他们的生命还美……他禁不住想。

接下来几天他们一直在做实验,看血管是否完全连接上了,以及排异反应是否剧烈。他们把药液打进他的胳膊,过了几个小时,又从弟弟那里抽血。他总觉得抽血比打针消耗更大,因为眼见着弟弟更加消瘦,便要求换一边。军官狠狠抽了他一嘴巴,骂了句他听不懂的话。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弟弟说。

“其实我们这样…也可以活着的。我们是重要的试验品……他们会想让我们活着的,我们总要比送去毒气室的人好……”他说。

“为什么我们要这么痛苦……我才二十……我什么都还没……”弟弟开始掉眼泪。

他怕弟弟的哭声被那些军官听见,再挨一皮带,就把脸凑过去,额头贴着额头,无声啜泣。

“哇!”弗兰克从噩梦里惊醒,他动作有点大,打到了同床的梅根。

“嘿!”对方抱怨道。

“抱歉……”他抹了把额头,全都是冷汗,“我梦见有人朝我开了一枪。”

“把你爆头了?”梅根问。

“没有……但是我和你是连在一起的,他们打死了你,连着我的胳膊,我就跑不了了。”他惊魂未定。

“好吧……谢谢?没有抛弃我?”

“不是,你跟我好像缝在一起了……我也不确定那是不是你,感觉跟你差不多瘦……”这时弗兰克感到胳膊在疼,仿佛噩梦真的实现了。他按开台灯,看见自己的胳膊上有一条血道子,“你抓的?”

“谁抓你,我新做的指甲!”梅根在他眼前展开双手,凶神恶煞似的让弗兰克直慎得慌,“肯定又是你去哪里鬼混弄的!”

这话有一半是对的,至少在和梅根滚上床单之前,他都醉得一塌糊涂。出于生命安全考虑,弗兰克无视了梅根的鄙夷,坚定地给自己抹上了各种消毒药水,最后用医用胶布贴上方才放心。

“你真信那种说法?”梅根嗤之以鼻,“你比你妈还迷信!你有没有让她给你找点圣水涂上?”

天亮之后,梅根穿上衣服,身份又变回了他的女同事。弗兰克躺着看她。梅根什么都好,长相,身材……就是挑剔得要死,嘴又毒辣。

“和我一块过日子怎么样?”他想都没想忽然说,这话叫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他估计自己肯定要被拒绝了。

但是。

“行啊。”梅根竟然说。

弗兰克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你说真的?”

梅根没回答。她拿起包就匆匆跑了。

妻子。妻子和孩子……家庭晚饭……一家人其乐融融……这些他从来没想过的词一下子都涌进了脑海里。啊,他要被个女人管住了,这女人不但漂亮,还爱他!这是多么奇妙的事情啊!

他迅速拿起手机,“喂!我要结婚啦!去你的!我说真的,梅根刚才答应我了!我的天,我要疯了!”

半夜的时候,他被一阵嘈杂声吵醒,像是有人被拖拽。弟弟也同时醒了。他们对声音非常敏感,后来才听出来是两个研究员从营里抓来了一个女人。她被捂了嘴,但发出的声音仍旧凄厉。

“天啊……求他们别杀死她!”弟弟禁不住开始祈祷。但他们早已不信祈祷了,这只是一个可悲的习惯。

这可怜的女人不知被蹂躏了多久,声音戛然而止。又一阵拖拽的声音,她被拖进了屋里。这两个研究员竟想让这女人和病床上绑着的兄弟俩交媾,然后分别抽血看反应。瘦弱的女人已筋疲力竭,研究员把她举起来,放到他们身上。

这个过程既缓慢又凄惨。在她疲惫地移动的时候,他问:“还好吗?”

“我想去死。”女人说。

“别死呀……”弟弟看着她,“我们是一定要死了……我们连自己的剩下的部分都找不到。”原来他也感觉到了。

女人这会儿才看见那个可怕的接口,吓得几乎昏厥。

“是啊,我们要死了……你替我们活下去好不好?”他说。

“但活又能活多久呢……”她的眼里满是悲哀。

“你怀个孩子吧……他们会好奇我们这种怪物会有什么样的后代的。”弟弟忽然说。这念头不知从哪起的,但忽然之间他们三个人达成了一种默契,仿佛这不是一个被逼迫的可悲行径,而是一个荒诞不经的仪式。

“活下去……逃出去……如果有了一个孩子……带他远走高飞,永远不要记起这个深渊,还有两个不成人样的家伙……”

舞厅包间里,灯光在毒品和酒精的作用下变得光怪陆离。舞娘丰乳翘臀,肆意甩动着衣服上的流苏。汤姆把一小勺粉末撒进弗兰克的酒里,搅拌均匀。弗兰克一口饮下,汤姆又给他倒了一杯,“老兄,说真的,哪个梅根?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酒保梅根?”

“去你的,那个酒保一瓣屁股比你脑袋还大!”弗兰克骂了一句,心满意足地拿起酒杯对着舞女,“她,比这女人漂亮多了。我就要和她过一辈子了,比你们这些,到了这个年纪还打光棍的人好多了!”

“你不担心死期将至了?”乔问。

“死……死算什么?我怕了一辈子死了,你看它怎么样我了?”弗兰克笑了,“老兄,我告诉你,我才不死呢!这是最后一天这么疯狂啦!从明天起我就做一个好人,我要和梅根一起,生好多孩子,一起活到八十岁!”

几个人又打岔说弗兰克家没一个活得到八十的。

“那也无妨!就让我的孩子活到八十岁!那得是个很像很像梅根的孩子!漂亮的孩子!”他完全醉了。而其他人也疯狂地和他碰杯庆祝。

毒品逐渐起效了。舞女摆动臀部的速度越来越慢,但幅度开始变大,越来越大,直到身形开始模糊,最后全身都升华成了光影与灵魂。她就是舞神缪斯吧?弗兰克胡乱地想着。忽然梅根的脸出现了。一开始只有一张脸,随后整个身体从一片迷乱之中钻出。

“老天啊,老天你可真美!”他说着就想把她抱住。

“喂老兄!”

弗兰克感觉自己被骨头硌到了,再看才发现自己抓住的并不是梅根而是乔。

“你过来干嘛!”他把乔推出去,“我要去找梅根!”他爬起来,颠颠撞撞地走了出去,不顾众人挽留。小巷比往日更窄更长,街道远不可及,看不见车,只有一道道残留的光线,久不迷散。

接触不良的路灯闪烁着。酒精在弗兰克喉咙里黏腻难忍。他很快发觉自己的胳膊疼痛异常,这唤起了他往日的恐惧。他撕开纱布,就见原来那道血痕竟然变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洞,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在随着他的心跳疯狂起伏。

天啊……天啊!

他拼命想要把那东西抓出来。他想到之前起了个包,肯定有什么虫子把寄生卵生在了他的胳膊里!他听说过那种东西,现在这东西已经在吃他的胳膊了,过不了多久就会让他流血而死!

想到这里,他拼命朝着大街走。只要走到那里,他就可以求救,可以搭车到医院。可是路竟然越来越窄,竟把他挤在了墙面上。

不,不——

警笛大作。

他被吵醒,立刻去看弟弟有没有醒,看见一双大而无神的眼睛看着他。

“怎么了?”他们呢喃低语,甚至不需要说出口,就能让对方了解说的是什么。

他们很快听见了急促的跑动声,活像群热锅上的蚂蚁。

“出事儿了……”他们说。

有部队要来了。一个更强大的愿望与随之而来的绝望,深深地吞噬了他们:他们能活了吗?

“他们会处理掉实验资料的……”他说。

“我们就是实验资料!”弟弟说。

跑,得要跑!他们拔掉输液针头,却怎么都打不开手铐。

“不不不不不——”

门开了。

进来的军官正是当初押他们进来的人,此刻正脸色惨白,那双眼睛像嵌在眼窝里的寒光。他看了看病床上挣扎的怪物,流露出遗憾的神情。但他毫不犹豫地开抢了。

疼痛将他瞬间击倒。当他再次睁开眼,却看到自己并没有流血,反而是弟弟肚子上中了一枪。

“快插上管子!”他绝望地喊起来,一边恳求地望向军官。军官冷笑了下,快步走到屋外把门锁好。他们听见门外有汽油汩汩流出,看到黑烟从门缝涌进来。

弟弟呼吸困难,就像一条被挖掉内脏的鱼,只剩鳃在一张一合。他也快要窒息了,同时感到血液正同样从自己的身体里流走。

“不……”

“你说她走了吗?”弟弟吞咽着带血的泡沫,“她……肯定离开了……”

“有人会记住……会记住我们吗?”

门开始燃烧。浓烟令他头晕眼花,他们都清楚这就是尽头了。

“我不知道……可能她没有怀孕,可能她没有逃出去……但是总会有人逃出去。总会有人组建家庭……生儿育女,然后让血继续流在后代身上……”

“像个诅咒……”弟弟喃喃地说着。

他踉跄了一下,倒在地上。地面很冷,他无法呼救,看着流转的车流,他意识到自己到不了医院或者梅根那里了。他甚至也无法回家。

他开始后悔,今天,以及以往的这些日子里,为什么要来这里……这里没有梅根,也没有他的母亲……这里没有他的一切。

虫子啃食着他的手臂。他诅咒着它,疯狂抓挠着,指望能借此伤害到它。但它变本加厉,分泌出一种毒液来,让伤口附近像烧伤一样肿了起来,仿佛一个生命似的不断起伏。

他试图翻一下身子。记忆涌来,他看见自己年轻的样子,看见他的母亲,还有几个女人替他哭过。他本来可以把握那些机会,哪怕只有一次,抓住她们的手。但他不能。他的生命天生就是缺憾的……无尽的焦虑将他淹没……他在这些女人看不见的地方喝酒吸毒,在那些男人看不见的地方独自掉眼泪……

“你父亲他一辈子都很难受,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很爱你,却又怕得要死……他跟我交往了七年,才住在一块,七年后的第二天和最后一天他都问我’如果我四十几岁就死掉,你还跟我在一块吗?’我才明白,那是他的心魔。他一生也不能说爱我。”

胳膊上的突起开始扭动,忽高忽低。他不禁按住那里,忽然感觉摸到的形状非常诡异。他转头去看,胳膊上竟然长出一张人脸,并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清晰。他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你打不败我……你!你不能打败我!我要去见梅根……”

他另一只手拼命翻找,拿出手机,梅根的电话就在那里。他开始掉眼泪……她忽然距离他那么远,远到他可能再也无法触摸她,再也看不到她了。他咬着牙拨了个电话过去。

“喂?弗兰克,我这里还在加班,”梅根说,“没事我就挂了!”

“不,梅根……等等……等等……”

“弗兰克?你到哪里去了!”梅根赶紧问,她听出来这会儿弗兰克声音含糊又绝望,“你喝多了?”

“梅根……梅根我……爱你……”他断断续续地说,这是他一辈子都没说过的词,但当他说出口的时候,却感到无尽的释然。

“梅根,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

“弗兰克?你又喝醉了?你在哪儿我——”但他没听到后续。

声音从他耳边溜走。胳膊上那张脸仿佛他的倒影,痛苦而悲伤,和他一起无声地流着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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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作者

Zoloft

新人作者左洛复,出道作《深渊回望》,喜欢科幻奇幻犯罪等类型的小说,喜欢画画但是画技不精,著名的灵魂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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